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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c 2效用、信念与选择的心理学修正

讲义完成更新于 2026-09-29

Lec 2 效用、信念与选择的心理学修正(Introduction and Overview II)

MIT 14.13 · Psychology and Economics · 主讲 Frank Schilbach

TL;DR

  • 行为经济学的三步走研究方法:识别偏离、建立行为模型、推导福利与政策含义。
  • 讨论实验室实验与实证田野研究的互补性,评估外部有效性与实验生态真实性。
  • 检验市场力量对偏差的修正机制,剖析市场竞争为何有时反而放大消费者的认知弱点。

三大模块:效用、信念与选择

经济学家把目标驱动的个体行为理解为一种约束最优化问题,可以拆解为三个相互衔接的模块:

行为的三模块框架

  1. 效用函数(utility function):什么能让人感到幸福或满足?既要考虑某一时刻的即时效用(instantaneous utility),也要考虑涉及时间、风险或他人利益时的偏好(时间偏好、风险偏好、社会偏好)。
  2. 信念(beliefs):人们如何认知自己所处的物理环境与他人的行为?如何利用新信息更新自己的信念?
  3. 选择/决策(choice / decision-making):人们如何综合效用与信念做出决策?其中一部分行为的影响因素(如框架 frame、默认选项 default、助推 nudge、启发式 heuristics)并不直接归属于效用或信念本身。 :::

心理学的洞见可以分别改进这三个模块中的假设,本讲通过课堂问卷收集的数据依次举例说明。

效用中的社会偏好

  • 古典经济学大体假设人是自利的,这在很多情境下是不错的近似;但人们关心他人福祉的方式并不止于纯粹利他(pure altruism),还包括暖光效应(warm glow,即"帮助他人本身让我感觉良好")、不平等厌恶(inequity aversion)、社会形象与社会压力(social image, social pressure)、互惠与公平(reciprocity, fairness)等。
  • 从美国 2015 年慈善捐赠的流向构成看(Giving USA 2016 年度报告),宗教(33%)、教育(16%)、人类服务(12%)、基金会捐赠(11%)等占据大头,直接捐给个人的仅占 2%,说明"关心他人"的具体渠道和动机是多元的,而非单一的纯粹利他。

课堂调查设置了一个独裁者博弈:给你 10 美元,你可以任意留给自己或分给一位随机的 MIT 同学。问题以两种方式呈现:(1)受赠者会被告知这笔钱的来龙去脉;(2)受赠者可能永远不会注意到这笔钱(因为是匿名转账)。

标准模型的严格预测是分给对方恰好 0 美元。但实际上课堂平均"给出"金额在情境(1)中为 3.03 美元,在情境(2)中为 2.04 美元。给予金额的分布图显示两种情境下都不是集中在 0,而是存在相当比例的正向给予。给予金额在受赠者"可能永远不会发现"时显著下降,说明人们不仅关心对方获得多少钱,也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即社会形象或社会压力也是给予行为的部分动因。

效用中的时间偏好:内在冲突

  • William Hill 之类的博彩公司会接受"减肥打赌"这样看似奇怪的赌注——这本应是完全由自己掌控结果的事情,但超过 80% 的参赌者最终输掉赌注。
  • 两种可能的解释(可以同时成立):(1)参赌者天真地高估了自己能减肥的可能性,同时想顺带赚一笔;(2)参赌者是在借助打赌给自己制造实际的减肥激励。
  • 这类"内在冲突(internal conflict)"——人想要节食/多锻炼,但真到吃苦的那一刻却无法坚持——在健身习惯上体现得同样明显。课堂调查中"每月应该锻炼几次"与"每月实际锻炼几次"两个分布存在系统性差距,散点图上多数点位于 45 度线下方,说明相当一部分人实际锻炼次数少于自认为应该达到的次数。

现在 vs . 未来的货币选择

课堂调查提出两个等价的"2 周延迟"选择问题:

  • 问题 A:"52 周后拿 100 美元" vs "54 周后拿 x 美元",问 x 为多少时你会感到无差异?——平均 x = 105.67 美元,中位数 105 美元。
  • 问题 B:"现在拿 100 美元" vs "2 周后拿 x 美元",同样问无差异点——平均 x = 120.78 美元,中位数 110 美元。

两个问题涉及的都是 2 周的等长延迟,但当延迟发生在"现在"和"2 周后"之间时,人们要求的补偿明显高于同样长度但发生在遥远未来的延迟("52 周"与"54 周"之间)。这说明人们对远期决策相对有耐心,但面对紧迫在眼前的选择却缺乏耐心——这正是下一组课程要系统展开的"现时偏差(present bias)"和准双曲贴现模型的经验起点。

信念的形成:概率判断中的系统性错误

HIV 检测与贝叶斯法则

课堂调查问题:假设每 100 人中有 1 人患有 HIV,检测的准确率为 99%(患者检测呈阳性的概率 99%,未患者检测呈阴性的概率同样 99%)。若某人检测呈阳性,他/她实际患病的概率是多少?

22% 的学生直接回答 99%,其直觉逻辑是"阳性结果几乎必然对应患病"。但这是一个典型的忽视基础比率(base rate neglect)的错误。用贝叶斯法则精确计算(设 PP 为患病,pp 为检测阳性):

Pr⁡[P∣p]=Pr⁡(P&p)Pr⁡(P&p)+Pr⁡(N&p)=(0.01)(0.99)(0.01)(0.99)+(0.99)(0.01)=0.5\Pr[P \mid p] = \frac{\Pr(P\&p)}{\Pr(P\&p) + \Pr(N\&p)} = \frac{(0.01)(0.99)}{(0.01)(0.99) + (0.99)(0.01)} = 0.5

正确答案是 50%,远低于多数人的直觉判断。正确整合基础比率与新证据在认知上是困难的,人脑常常依赖直觉式的捷径(heuristics)来应对这种复杂计算,这类捷径虽然能帮助我们在复杂世界中快速决策,却也系统性地导致判断偏差。

创业/求职中的过度自信

课堂调查还问了两个相关问题:(1)"你认为自己毕业后能找到起薪超过 20 万美元的工作的概率是多少?"平均回答为 31.63%;(2)"你认为这门课的同学中,能找到起薪超过 20 万美元工作的平均概率是多少?"平均回答为 29.16%。

理性上,这两个平均值应当相等——都应等于全班的真实平均概率。但前者显著高于后者,说明人们(尤其是男性,讲义特别指出)相对于对同龄人的预期,对自己的前景和能力抱有系统性的过度乐观(overconfidence)。散点图上大量点位于 45 度线上方(自我概率高于给他人的概率),进一步印证了这一模式。

选择/决策:不完全由效用和信念驱动

有些行为既不能归因于效用函数("我到底想要什么"),也不能归因于信念("我认为世界是什么样"),而是与决策过程本身的心理机制有关。

30 分钟步行值多少钱:参照依赖

调查设置两个情境:(1)你正准备花 500 美元买一台 iPad,销售员告诉你走 30 分钟到附近另一家店可以省 15 美元,你会去吗?(2)你正准备花 30 美元买一个 iPad 保护壳,同样的路程同样能省 15 美元,你会去吗?

标准模型预测:既然两种情境下省下的金额(15 美元)和付出的时间成本(30 分钟)完全相同,选择应当一致。但实际数据显示:只有约 48% 的人会为 iPad 走这趟路,而高达约 78% 的人会为保护壳走这趟路。同样绝对金额的 15 美元,相对于商品原价的比例越高,人们越愿意为之付出时间成本,说明决策并非只锚定在货币的绝对价值上,而是受到参照价格的影响。

电话号码引发的锚定效应

调查要求学生写下自己电话号码后几位数字之和,再回答愿意为一张凯尔特人(Celtics)球赛门票支付多少钱。两组数据(分别来自不同年份的课堂)都显示:电话号码数字之和与愿付价格之间存在微弱的正相关趋势线,尽管两者在逻辑上毫无关系。这类现象称为锚定效应(anchoring)——一个完全无关的数字,仅仅因为先被想到,就可能影响随后的价值判断。由于样本量小、噪声较大,讲义也提醒这只是"或许存在"(maybe)的证据,需要更严谨的实验设计来确认。

情境压力对助人行为的影响:从耶路撒冷到耶利哥

Darley and Batson (1973) 让普林斯顿神学院学生前往做一场关于"讲道"的演讲,途中会经过一名蜷缩在门道、呻吟求助的"受伤者"(研究人员假扮)。研究关心三个可能影响是否停下帮忙的因素:(1)学生即将讲授的内容是否恰好是"好撒玛利亚人"寓言;(2)时间压力(是否赶时间);(3)学生自陈的宗教虔诚程度等人格特质。

结果显示:时间压力是决定性因素——不赶时间时 63% 的学生停下帮忙,中等时间压力下降到 45%,高度时间压力下仅 10%;而人格特质(包括是否刚讲过"好撒玛利亚人"的内容、宗教虔诚程度)几乎不能预测是否停下帮忙。讲义提醒这是小样本研究,结论需谨慎解读,但其揭示的原理很重要:情境本身可以极大地左右行为,个体的偏好或助人倾向并非一成不变,而具有情境依赖的可塑性。

小结与课程走向

  • 建议在学习本课程期间持续观察自己和身边人的行为,很多现象会与课堂讨论的心理经济学理论相呼应;也可以反过来思考企业行为是否正是对这些心理现象的策略性反应(例如信用卡优惠条款为何如此设计、超市促销商品如何挑选、打印机墨盒为何定价高昂)。
  • 后续课程安排:时间偏好与自我控制将占据接下来 4 讲,随后是风险偏好与参照点依赖偏好(3 讲)、社会偏好(4 讲),以及情绪、注意力、信念学习、心理账户等主题。
  • 下一讲的阅读材料:Frederick, Loewenstein and O'Donoghue (2002)《Time Discounting and Time Preference: A Critical Review》第 1 至 4.1、5.1 节;随后一讲阅读 O'Donoghue and Rabin (1999)《Doing It Now or Later》导言及第 I、III 节(重点关注例子部分)。

官方资源与参考

我的理解

实验室实验与真实市场数据的张力是行为经济学方法论的核心。实验室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因果推断纯度,但现实市场中的竞争、套利与学习机制是否会消除行为偏差?实证证据表明,市场不仅难以自发消除偏差,反而往往激励企业设计更复杂的定价与合同结构来剥削消费者的认知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