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与虚构的承诺装置产品

• StickK：用户可为戒烟、锻炼、减重等目标设立合约，若未达成则需支付罚金（真实产品）。
• Clocky / Tocky：会自己"跑开"的闹钟，逼迫赖床者下床追赶才能关掉（真实产品）。
• "捐给你讨厌的机构"存钱罐（如设定失败后自动将钱捐给你不认同的政治团体）：一种虚构演示产品，用来说明"惩罚要足够令人痛恨才有效"的设计原理。
• Antabuse（双硫仑）：一种真实药物，服用后饮酒会引发强烈不适反应，用于辅助治疗酒精依赖。
• SelfControl：一款真实的 Mac 应用，可以在设定时间内阻断用户对分心网站、邮箱等的访问，且用户在计时结束前无法自行解除。 :::

::: theorem 承诺装置发挥作用的四个必要条件（DellaVigna and Malmendier 等实证研究提炼）

1. 个体确实存在自我控制问题，即 $\beta<1$。
2. 个体至少部分意识到自己存在这个问题，即（部分）成熟，$\hat\beta<1$。
3. 承诺装置本身在客观上是有效的（真的能限制或改变未来行为）。
4. 个体相信这个装置是有效的。

四个条件缺一不可：完全天真的人（$\hat\beta=1$）不会主动寻求承诺，因为她感觉不到未来自我会"背叛"当前计划；即便寻求了承诺，如果装置本身无效，或者个体自己都不相信它有效，承诺也无法真正改变行为。

Ariely and Wertenbroch (2002)：MIT Sloan 高管班的截止日期实验

实验一：51 名 MIT Sloan 的高管学生（相对"成熟"的群体），课程要求提交三篇论文，逾期每天扣 1% 成绩，且课程不可补考（高激励）。学生被分为两组：A 组统一采用均匀分布在学期内的截止日期；B 组可以自行设定三篇论文各自的截止日期（也可以全部拖到学期末）。

结果：68% 的学生选择在学期最后一周之前就设定了至少一个截止日期，说明相当比例的学生具有一定的成熟性（否则没有理由主动设定较早的截止日期）；两组均无人真正逾期；但 A 组（外部均匀分配截止日期）的最终成绩（88.7）显著高于 B 组（自行设定截止日期，85.67），与自我控制问题的存在相一致——即便是自己设定的截止日期，其严格程度和执行效果也不如外部强加的均匀分布截止日期。

需要注意两个方法论上的局限：两组学生并非随机分配到两个班次，且有效样本量实际上只有 2 个班（$n=2$），组间差异也可能来自其他随堂因素（如两班的助教水平不同）。

Ariely and Wertenbroch (2002)：21 天校对实验（解决样本量问题）

实验二针对上述方法论局限进行改进：60 名被试随机分入三组进行为期 21 天的校对任务：（A）均匀分布的外部截止日期；（B）完全没有截止日期限制；（C）允许自我设定截止日期。

在检测到的错误数量（表现指标）上，结果呈现 $A>C>B$：均匀外部截止日期表现最好，无截止日期表现最差，自我设定截止日期居中。这一排序模式可以用来区分不同的理论：

• 若被试是纯粹的指数贴现者，预测应为 $B=C>A$（外部截止日期只会束缚灵活性，没有必要自我施加）。
• 若被试是成熟的现时偏差者，预测为 $C>A>B$（灵活的自我设定截止日期应优于僵化的外部截止日期，因为可以量身定制）。
• 若被试是完全天真的现时偏差者，预测为 $A>B=C$（既然感受不到未来会偷懒，就不会主动设定有意义的截止日期，但外部截止日期依然会客观地起作用）。
• 若被试是部分天真，预测为 $A>C>B$（截止日期确实有帮助，所以 $A>B$；但由于低估了自己的现时偏差程度，自我设定的日期不够严格，所以 $A>C$；作为部分成熟，仍会主动设定一些日期，使 $C$ 优于完全没有约束的 $B$，也可能出现过度承诺使得 $C<B$ 的情形）。

实验结果 $A>C>B$（在错误检测数量、延迟提交天数、最终收入等多个指标上一致）最贴合"部分天真"这一预测，为 $(\beta,\hat\beta,\delta)$ 模型、尤其是部分天真的存在提供了直接支持。

Kaur, Kremer and Mullainathan (2015)：印度数据录入工人的发薪日效应

研究对象是印度从事全职数据录入的工人，按件计酬（piece rate），可自由决定何时上下班、请假不受惩罚，研究持续 13 个月。工资按周发放，发薪日在周二、周四或周六之间随机分配，以便剥离"星期几效应"。

指数贴现模型预测：努力程度应与发薪日基本无关；准双曲贴现模型预测：在（存在流动性约束的情况下）临近发薪日时努力程度会上升，其余时间基本没有差别。研究还向工人提供了一种"主导性合约（dominated contract）"：正常计件工资是产量的线性函数；而这种"承诺合约"设定一个产量目标 $T$，达标则按正常费率 $w$ 支付，未达标则只按 $w/2$ 支付——从纯粹理性最大化的角度看，这类合约的期望收益永远不会超过线性计件合约（因此称为"占优/主导性"合约，即被基础合约"占优"）。

实证结果：（1）临近发薪日产出显著上升，随后回落，与准双曲贴现（present bias）预测一致，而非指数贴现；（2）36% 的时间里，工人主动选择了理性上劣于线性合约的主导性合约，这为时间不一致提供了一个下界估计（因为部分选择者可能是因为看重灵活性或风险厌恶，而非单纯的天真）；（3）被提供（而非要求使用）这种承诺合约的工人，产出平均提高 2.3%，相当于计件工资提高 18% 所带来的产出效果——说明承诺合约客观上确实能提升产出；（4）越临近（随机指定的）发薪日，工人对主导性合约的需求越高，且发薪日效应能预测后续对承诺的需求，这进一步印证了现时偏差与承诺需求之间的因果联系。

DellaVigna and Malmendier (2006)：为什么选包月却很少去

研究对象为波士顿地区三家健身俱乐部的会员。健身房通常提供两种付费方式：（1）月费超过 70 美元的无限次使用套餐；（2）每次 10 美元的单次付费。多数会员选择了包月套餐，但第一年平均每月只去 4.3 次，折算下来每次实际花费约 17 美元——远高于单次付费的 10 美元。更值得注意的是，会员在决定取消会员资格之前，平均已经有 2.31 个月完全没有再去过健身房，却仍在持续付费。

Milkman, Minson and Volpp (2014)：捆绑诱惑以促进锻炼

一个巧妙的干预设计：把"投资品"（锻炼，人们难以坚持足量）与"享乐品"（引人入胜的有声小说，如《饥饿游戏》，人们难以停止）捆绑在一起——只有到健身房才能使用这些诱人的有声读物。短期内相对于对照组，参与者的健身房到访次数提升了 29% 至 51%，且 61% 的参与者愿意为这种"捆绑诱惑设备"付费。但后续追踪发现，该效果会随时间衰减，到感恩节假期前后，处理组和对照组的健身房出勤率都出现了明显下滑，说明捆绑诱惑虽有效但并非能长期抵消所有的自我控制冲击（如假期打乱日常习惯）。

Ru and Schoar (2017)：信用卡公司是否针对性筛选行为偏差

利用大规模邮寄信用卡合约的详细数据集，发现受教育程度较低地区的居民更容易收到具有"后置高费用/隐藏费用"结构的信用卡邀约（低廉的初始/诱饵利率，搭配醒目的照片、鲜艳的色彩和精美的宣传设计），而这些卡在优惠期结束后往往伴随更高的利率、滞纳金和超限费。这类高费率结构在消费者信用风险下降（如所在地区失业保险覆盖提高）时反而被更多采用，提示企业策略并非单纯地为坏账风险定价，而更像是有意利用（而非仅仅补偿）消费者的行为偏差，同时要在"榨取剩余"与"避免客户破产违约"之间维持平衡。

Ashraf, Karlan and Yin (2006)：菲律宾的 SEED 承诺储蓄账户

一家菲律宾银行随机将客户分入三组：（1）SEED 处理组，鼓励储蓄并提供承诺账户选项——客户可以自行设定一个日期或金额目标，在达成之前限制自己提前支取存款；（2）单纯营销组，仅鼓励储蓄但不提供承诺选项；（3）对照组，标准储蓄账户（利率相同）。

在选择使用 SEED 账户的客户中，约 69.3% 设定的是基于日期的目标（如圣诞节、教育、购房等），30.7% 是基于金额的目标。结果显示：整体上有 28.4%的目标客户最终开设了 SEED 账户（无论是日期型还是金额型目标）；提供承诺储蓄产品显著提升了客户的实际储蓄水平；此外，此前在问卷中对"现在拿钱 vs 未来拿更多钱"类问题表现出更强现时偏差的客户，后续也更倾向于选择 SEED 账户——储蓄行为调查中的时间偏好测度确实能预测对承诺产品的真实需求，这为准双曲贴现框架提供了跨场景的一致性支持。

Schilbach (2019)：印度低收入工人的饮酒与自我控制

研究背景：南印度大量低收入工人存在频繁（甚至每日）饮酒的习惯，很多人自陈希望减少饮酒，或表示如果酒类商店关闭他们会更快乐。研究提出身体疼痛可能是加剧自我控制问题的一个具体机制：酒精本身具有较强的镇痛效果；而疼痛会提高即时饮酒带来的边际收益（缓解疼痛），却几乎不影响饮酒的长期成本，从而放大现时偏差在饮酒决策上的作用。

一项对钦奈三轮车夫的呼气测试调查发现，在上午 11 点到下午 5 点的正常工作时段内，大约一半的三轮车夫呼气酒精浓度检测结果为阳性，其中不少已经超过美国合法驾驶的血液酒精浓度上限——足见白天饮酒在这一群体中相当普遍。

后续三周的现场实验为低收入工人提供"清醒激励"：随机分组比较不同的支付结构——"选项 A"是有条件支付（血液酒精浓度 BAC>0 时给 60 卢比，BAC=0 时给 120 卢比），"选项 B"是无条件支付（无论 BAC 如何都支付固定金额，如 90/120/150 卢比）。结果显示：白天饮酒下降了约三分之一，但工人在很大程度上把饮酒转移到了晚上（跨时段替代），激励对劳动力市场结果没有显著影响，但确实提高了储蓄；约半数被试选择了理性上劣于纯现金选项的有条件激励合约（Option A），其中约三分之一的人愿意放弃 10% 的当日收入以换取这种"清醒激励"合约，且这种对承诺的高需求在整个三周实验期内持续存在——与天真的准双曲贴现模型相符。

Giné, Karlan and Zinman (2010)：CARES 戒烟承诺账户

为菲律宾吸烟者提供一种自愿的承诺型储蓄产品（CARES）：吸烟者可以存入一笔钱并锁定六个月，六个月后进行尼古丁/可替宁检测，若通过则退还存款，若未通过则没收存款（相当于用自己的钱赌自己能否戒烟）。约 11% 的目标人群选择了这一产品；被提供该产品的吸烟者相比对照组，在六个月测试中通过率高出 3 个百分点，且这一效果在 12 个月后的突击测试中依然存在——说明承诺合约不仅短期有效，还能产生一定的持续影响。

香烟税是否能让吸烟者更幸福

美国约十分之八的吸烟者表示希望戒烟，说明存在对减少吸烟的潜在需求。提高香烟税（价格）是促使吸烟者少抽烟、间接对抗自身自我控制问题的一种手段。Gruber and Mullainathan (2002) 发现更高的香烟税与（潜在）吸烟者更高的自评幸福感相关（其中部分效应也可能来自吸烟者配偶的幸福感提升）。这类"提价反而让相关人群更幸福"的模式，与准双曲贴现框架相符，而在纯粹指数贴现的框架下难以解释——因为如果吸烟者的消费选择本就是其真实、稳定偏好在完全理性下的体现，提高价格只会降低其福利，不可能让其自评更幸福。

Duflo, Kremer and Robinson (2011)：肯尼亚西部的化肥采购实验

背景：此前的田野实验已经证明在肯尼亚西部使用化肥能获得较高的回报，但实际采用率却很低。一个可能的解释是：农民确实想购买化肥，但等到新一季播种前，手头的钱已经花光了（流动性与现时偏差交织的问题）。

SAFI 项目改变化肥购买决策的时点：允许农民在收获季前后就"预购（pre-buy）"下一季所需的化肥（此时手头因刚收获而相对宽裕），相当于提供了一种承诺装置（早期锁定购买，且无法转卖给他人套现）。结果显示，这一简单的时机调整对化肥采用率产生了显著的正向影响，说明帮助农民在"手头宽裕、意愿强烈"的时刻把资金"锁定"到未来的生产性支出上，可以有效克服因流动性和现时偏差交织而导致的投资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