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c 20偏好的可塑性与不可及性
Lec 20 偏好的可塑性与不可及性(Malleability and Inaccessibility of Preferences)
MIT 14.13 · Psychology and Economics · 主讲 Frank Schilbach
TL;DR
- 偏好并非先验固定于大脑中的常量,而是在具体选择情境中被实时构建出来的。
- 任意一致性(Arbitrary Coherence)表明:最初的支付意愿极易被随机数字锚定,但后续增量评估依然自洽。
- 检验 BDM 机制等真实诱因偏好测量方法,识别实验内省与框架对意愿价值的影响。
- 探讨偏好可塑性对新古典福利经济学“展现偏好即福利”公理的根本性挑战。
我们真的了解自己的高阶认知过程吗
Nisbett & Wilson (1977):讲述超出我们所知的内容
当被问及自己为何做出某个判断、评价或选择时,人们给出的口头报告(verbal reports)并不是对真实内在认知过程的内省,而是根据"若 X 则应导致 Y"这类先验的、内隐的因果理论现场编造的合理化叙述。人们并不知道自己不知道——报告时的自信程度与报告的准确程度几乎无关。
讲座用三组经典实验说明这一点:
- 双绳问题(two-string problem,Maier, 1931):被试要把天花板上悬挂的两根绳子系在一起,但绳子间距过远,单手抓一根够不到另一根。多数被试很快想出一两种方法(如用加长绳),随后卡壳,直到主试"不经意"地碰动其中一根绳子(使其像钟摆一样摆动),被试往往在 45 秒内想出用摆动解决问题。事后问及"你是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被试给出各种听起来合理却互不相同、甚至荒诞("想到猴子在树间荡来荡去")的叙述,但没有一个人说"因为你摆动了绳子"——而实验设计者知道,正是这个动作触发了顿悟。
- 旁观者效应(bystander effect,Latané & Darley, 1968):随机对照实验反复证明,在场旁观者越多,个体出手相助的概率越低(无论是听到隔壁房间发出的癫痫发作声,还是看到房间冒烟)。但被反复、以各种方式追问后,被试始终坚称自己的行为没有受到他人在场的影响。实验的随机分配设计已经从因果上证明了这种影响确实存在,说明被试的自我报告是错的。
- 货架位置效应:让路人评价一排陈列商品(如长筒袜)的质量并选出最喜欢的一件,商品实际完全相同,只是摆放顺序不同;结果呈现出显著的从左到右位置效应(最右侧商品被选中的比例远高于其他位置)。没有一个被试提到位置是自己选择的原因,直接问及"位置是否影响了你的选择"时也几乎全部否认。
自我报告不是内省的可靠通道
这三个例子共享同一个结构:实验者通过随机操纵(外生变量)已经证明了某个因素对结果有因果作用,但被试对该因素完全不自知,并用与真实原因无关、内部自洽的理由解释自己的行为。这提醒我们,无论是访谈、问卷还是"用户说他们为什么选择 X",都不能替代对因果机制的实证识别。
从"稳定偏好"假设到"临场构建"假设
标准的决策理论把个体决策拆成两个组件:
- 效用函数(utility function),即偏好——一个人想要什么、在乎什么;
- 信念(beliefs)——一个人如何感知自己和世界的因果结构。
经济学的标准做法(讲座称为 as-if 近似)假设人们始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偏好和信念,并且可以无成本地据此制定完整计划:参照点依赖的购房者始终知道自己偏好什么、认知有偏误的人始终有一套一以贯之(哪怕错误)的世界理论、有拖延或自控问题的吸烟者也始终对自己当下和未来的所有决策有完整策略。
现实检验
现实中,人们并不像随时携带一份写好的偏好清单和信念手册。相反,绝大多数偏好、信念以及可能的决策选项,只有在真正需要用到的那一刻才会被构造、重构或调取出来(constructed, reconstructed, recalled on the fly)。这些临场构建的选择对当下环境的特征和呈现的选项集高度敏感——这正是"人们边走边编"(making things up as they go along)的含义。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几乎所有经济模型都默认人在做选择时依赖某种"已经想清楚"的效用;但人们常常并不真正知道自己对某件事物的(不)喜欢程度到底有多大(例如:一台 30 英寸显示器相对 24 英寸显示器对我值多少钱?大多数人答不上来)。当必须做出决定时,人们会现场"构造"(construct,即编造)一个足够回答眼下问题的偏好——而这种构造过程,恰恰因为个体本身对自己真实偏好的不确定,很容易被表面上与偏好无关的线索所操纵。
度量工具:策略法与 BDM 机制
在讨论偏好构建的证据之前,讲座介绍了两种常见的实验设计工具,用来在(可能很少发生的)情境中引出真实行为,并激励被试如实报告:
策略法(strategy method)
让被试针对许多(可能是稀有的)情境逐一说明"如果发生 X,我会怎么做",其中会有一个情境被真实执行(该选择"算数")。由于每种情境都有被随机选中并兑现的可能,被试有动机对每一种情境都认真、如实作答。该方法也常被用来从一次实验中获取更多数据点:给被试许多个决策,事后随机抽取一个兑现。已有证据表明策略法能够引出个体的"真实偏好"。
Becker-DeGroot-Marschak (BDM) 机制
用于诱导性地引出个体对某商品的支付意愿(willingness to pay, WTP)或受偿意愿(willingness to accept, WTA),并保证讲真话是激励相容的(incentive-compatible)机制。基本版本:告知被试将随机抽取一个价格 ;被试预先对一系列价格逐一填写"买"或"不买";若被试对该随机价格标记为"买",则按该价格成交,得到商品。由于被试不能操纵价格的抽取,也无法通过虚报改变自己实际支付的价格,唯一(弱)占优策略是如实标出自己愿意为该商品支付的最高价——真实价值以上一律"买",以下一律"不买"。
更直接的变体:被试直接报出一个出价(bid),与随机生成的价格 比较;若 ,则被试按 (而非自己报的 )付款并获得商品;若 ,则不付款也不获得商品。关键点在于,被试最终需要支付的价格与她自己报出的 WTP 无关,因此如实报告仍是(弱)占优策略。
连贯的任意性:锚定如何塑造 WTP/WTA
Ariely, Loewenstein & Prelec (2003, QJE) 首先用一组 MBA 学生做了初步演示:让学生把自己社会安全号码(SSN)的最后两位数当作一个"价格",再问他们是否愿意以该价格购买一系列商品(无线轨迹球、无线键盘、葡萄酒、设计书、比利时巧克力),随后用 BDM 机制引出真实 WTP。结果显示,SSN 后两位数越高的学生分组,对同一商品报出的平均 WTP 也显著更高,且这种相关性在五个商品上普遍显著——一个纯属随机、与商品价值毫无关系的数字,系统性地影响了人们最终报出的真实货币化偏好。
论文的主实验设计更加精细,围绕一个人们几乎没有市场经验、没有价格参照的商品:一段令人不悦的噪音。
噪音实验设计
- 被试先听一段 30 秒的噪音样本。
- 随后被问及一个纯属假设、不会真正被执行的问题:如果必须为多听 30 秒噪音获得补偿,愿意接受的最低金额是 美分( 由实验者操纵,分低锚和高锚两组)。这一问题本身不影响任何真实支付。
- 之后用 BDM 机制真实引出被试对再听 10 秒、30 秒、60 秒噪音所需的最低受偿意愿(WTA)。 :::
如果个体真的拥有固定、已知的偏好,那么第 3 步中的 WTA 不应该受第 2 步假设性问题中 的影响——被试在第 1 步已经获得了评估噪音价值所需的全部信息(他们亲身听过了),而第 2 步只是一个不会兑现的假设性提问。但实验结果显示出两个稳定的模式:
- 任意性(arbitrariness):真实 WTA 高度依赖于此前那个假设性锚点 。例如 美分组的平均 WTA 为 59.6 美分,而 美分组的平均 WTA 仅为 39.8 美分——同一段噪音体验,仅因先前被问到的假设数字不同,真实要价就相差近 20 美分。
- 连贯性(coherence):在给定锚点内部,WTA 又随体验时长以合乎理性的方向单调变化:10 秒、30 秒、60 秒噪音对应的平均 WTA 分别约为 28、49、66 美分,说明一旦某个基准被(任意地)确立,个体对相关选项的相对排序又是内部一致的。
综合这两个模式,作者提出"连贯的任意性":个体确实在搜索、探测自己的偏好——他们并不确切知道自己对这段噪音的"真实"WTA 是多少(因而容易被锚点带偏),但他们清楚这些 WTA 彼此之间应当如何相对排序(因而给出连贯的相对结构)。
讲座还讨论了两个稳健性检验,排除了简单的替代解释:
::: pitfall 潜在质疑与作者的应对
- 锚点是否只是"提示":被试可能把实验者给出的 当作噪音有多糟糕的暗示(experimenter demand)。作者用被试自己社会安全号码后两位生成 (与噪音质量显然无关),仍然发现 与 WTA 显著相关,说明这不只是对实验者暗示的迎合。
- 赌注是否太低:作者将赌注放大十倍重复实验,结果模式不变,排除了低风险下人们"随便答答"的解释。 :::
Tom Sawyer 实验:连方向都能被构建
一个相关但更极端的例子:被试被告知一周后教授(Ariely 本人)将朗读惠特曼的诗集《草叶集》。一半被试被问"是否愿意支付 10 美元听 10 分钟朗读"(willing-to-pay 框架),另一半被问"是否愿意接受 10 美元去听 10 分钟朗读"(willing-to-accept 框架);随后所有人都被要求对 1 分钟、3 分钟、6 分钟的朗读分别给出货币化估值。
结果是:被问 WTP 框架的被试普遍给出正的估值,且随时长增加而上升;被问 WTA 框架的被试普遍给出负的估值(即认为这是一种负效用体验,需要被支付才愿意忍受),且负值随时长增加而增大(绝对值上升)。被试完全不知道朗读本身是"好"还是"坏"(此时甚至还没真正听过),但两组人都从各自被问到的框架里推断出方向一致、且随数量单调变化的结论:无论好坏,更多的量都应该对应更多的钱。这说明连偏好的**符号(正负)**都可能是被提问方式构建出来的,而不是被揭示出来的。
这些效应在现实世界中有多重要
讲座在结尾给出了较为审慎的评估,而非全盘推翻"揭示偏好"框架:
- 在人们有丰富经验、市场价格信号充分的情境中(例如日常消费品),这类锚定和框架效应可能相对较弱——重复购买和市场反馈会不断校准个体对自身偏好的认识。
- 但经济环境中至少有两类特征可能持续影响偏好的形成过程:价格本身(价格不仅传递信息,也可能被当作质量或价值的锚点)和选择集的构成(呈现给决策者的选项如何被框定和排列)。
- 相较于实验室中的假设性小额支付,仍需要更多来自高风险真实场景的田野证据,以判断连贯的任意性在实际市场决策中的定量重要性。
如果个体的支付意愿本身会被无关的锚点和提问框架系统性改变,那么用"人们愿意为 X 支付多少钱"来推断其真实福利水平(revealed preference 做法的核心)就需要格外谨慎,尤其是在新奇商品、没有历史价格参照、缺乏个人经验的情境下——这正是本讲和下两讲(贫困、幸福与心理健康)共同关心的方法论前提。
官方资源与参考
我的理解
偏好绝非早已储存于记忆库中、等待经济学家去发现的静态常量,而是在具体选择情境中被动态“构建”出来的。锚定效应与任意一致性表明,个体的绝对支付意愿极易被环境中的随机线索操纵,但一旦锚点确立,其后续的相对替代率又展现出严密的内部逻辑一致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