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c 17状态依赖偏好、投射偏差与归因偏差
Lec 17 状态依赖偏好、投射偏差与归因偏差（State-Dependent Preferences, Projection, and Attribution Bias）
MIT 14.13 · Psychology and Economics · 主讲 Frank Schilbach
TL;DR
- 状态依赖偏好说明效用函数会随身体状态、情绪或外部环境的变化而发生实质偏移。
- 投射偏差（Projection Bias）导致决策者将当前的即时状态错误投射到未来的不同情境中。
- 冷热共情差距导致理性规划在面临诱惑、饥饿或激情状态时全面溃败。
- 分析耐用品采购、换车决策、习惯适应以及成瘾行为中的动态预测偏差。
偏好为什么会变化
经济学教材通常假设偏好稳定，但一个简单而重要的事实是：人的偏好会随时间系统性地变化，大致可分为三类。
- 短期暂时波动（state-dependent preferences）：源自生理状态（如饥饿）或心理状态（如情绪）的变化，通常是暂时的、会自行逆转的。
- 长期系统性变化：可能源自自身选择（如成瘾）或独立于选择之外的因素（如衰老）。
- 对变化的适应（adaptation）：无论是生活水平这样的大变化，还是拥有一个马克杯这样的小变化，人都会逐渐适应，使其带来的效用影响趋于减弱。
明尼苏达饥饿实验（1944–1945）
受试者被限制饮食后，如预期般对食物表现出极端专注，但同时也对其他活动丧失兴趣，出现警觉性下降、自制力减弱、普遍冷漠等症状。受试者自述："购买食物相关物品是对食欲高涨的合理延伸，但购买旧书、二手衣物、小饰品等'垃圾'就完全不合理了，这些东西往往需要牺牲其他必需支出才能买到，事后常令人困惑为何会买这些几乎无用的东西""我丧失了'行动意愿'，不再关心任何需要耗费精力的事，日子开始变得难熬""没有什么能长久吸引我的兴趣，我只是在等吃饭时间"。这说明生理状态的极端变化不仅改变了与该状态直接相关的偏好（对食物的渴望），也波及看似无关的领域（购物冲动、行动力）。
饥饿对购物行为的影响也在自然实验中得到验证：Nisbett and Kanouse (1969) 通过随机给进入超市的顾客发放糖果棒、控制其上次进食时间，发现更饥饿的顾客买得更多，且买入更多垃圾食品——这符合"空腹购物导致买得更多"的民间智慧。类似地，睡眠不足也会系统性改变人的状态：Muraven and Baumeister (2000) 提出自制力如同肌肉、需要过夜"补充"的假说，与之相符的证据包括睡眠不足与体重增加（Spaeth et al. 2013）、更多"摸鱼"行为（cyberloafing, Wagner et al. 2012）以及一些不道德行为增加的证据（Barnes et al. 2011）的关联。
成瘾状态下的支付意愿（Badger et al . 2007）
对 13 名正在康复的海洛因成瘾者（样本很小，需谨慎解读）测量其为获得第二剂丁丙诺啡替代药物（BUP）的支付意愿（WTP），同时改变"剥夺程度"（距上次给药 2 小时 vs. 刚给药后）与第二剂的时点（今天晚些时候 vs. 下周）。结果：今天晚些时候拿到第二剂的 WTP，在满足状态下约为 50 美元，在剥夺状态下升至 75 美元；下周拿到的 WTP，满足状态下约 35 美元，剥夺状态下升至 60 美元——WTP 随当前状态和延迟时间系统性变化。
分娩麻醉的偏好反转（Schelling, 1984）
是否在分娩时使用麻醉是一个有争议的问题：麻醉能减轻痛苦，但有副作用并改变分娩体验。研究发现偏好会可预测地随时间反转：产前多数产妇倾向不使用麻醉；进入产程、感受到剧痛后，她们向医生要求麻醉；产后，她们又为使用了麻醉而后悔。即使是已经生育过、理应"有经验"的产妇，这一模式依然成立。这引出伦理与法律困境：医生究竟应对哪个时点的她负责——要求麻醉的她，还是事先要求不用麻醉的她？医生能否与产妇签订"产前契约"，约束产程中的要求？是否应当允许这类契约存在？
投射偏差：对偏好变化的系统性误判
以上例子说明偏好会随状态可预测地变化，但课程进一步指出一个更精细的事实：人们在预测这些变化时会犯系统性的错误。
投射偏差（projection bias）
人们低估自身偏好会随状态发生的变化，把当前偏好投射（project）到未来偏好之上。投射偏差不是随机的误判，而是有系统方向的误判：人们通常能理解偏好变化的方向，却会低估变化的幅度。
饥饿对偏好预测的低估，虽然在经济上未必是最重要的例子，但值得重点考察，原因有二：其一，这可能是投射偏差最清晰的证据；其二，人们对饥饿状态的变化拥有极其丰富的经验，因此任何误判都不能归咎于"缺乏学习机会"。空腹购物买得更多，可以理解为投射偏差的一种表现：饥饿的人表现得仿佛自己未来对食物的偏好会一直反映当前的饥饿感。
零食选择的时间错配（Read and van Leeuwen, 1998）
让办公室员工在两个时点（刚吃完午饭后感到饱足 / 下午晚些时候感到饥饿）选择一周后领取的零食（健康 vs. 不健康），零食的实际领取时点同样分为"饥饿时"和"饱足时"。选择"不健康零食"的比例如下表：
| 当前状态 \ 未来领取时的状态 | 饥饿 | 饱足 |
|---|---|---|
| 当前饥饿 | 78% | 42% |
| 当前饱足 | 56% | 26% |
若把主对角线（当前状态与未来状态一致的情形）视为反映"真实偏好"，则可以看出：当前饥饿、预期未来饱足的人中仍有 42% 选择不健康零食（高于"当前饱足时"选择不健康零食的 26% 基准），当前饱足、预期未来饥饿的人中只有 56% 选择不健康零食（低于"当前饥饿时"选择不健康零食的 78% 基准）。两组人都理解偏好会随饱腹感变化的方向，但都低估了这一变化的幅度——这正是投射偏差的典型印记。
天气与消费决策的错配
Conlin et al. (2007) 研究catalog（邮购）订单发现：人们更倾向于在寒冷天气下购买保暖衣物，符合投射偏差预期，而在控制到货当天气温后，订购当天天气越冷，收到商品后退货保暖衣物的可能性越高——说明购买决策部分是被下单当天的（暂时性）低温"投射"到了商品到货后的持续需求上。同理，"晴天买敞篷车、雪天买四驱车"是常见的调侃（例如晴天试驾时突然对敞篷车心动，"我以前怎么没想过买辆 Audi TT"；雪天试驾四驱车时轻松压过路缘，"我要这样一辆车"）。Busse et al. (2015) 用真实汽车销售数据严谨验证了这一现象：控制季节因素后，购车当日的特异性天气仍显著影响所购车型——晴天更可能买敞篷车、恶劣天气更可能买四驱车，且在"错误"天气下购车的人事后更可能退货或转售该车，市场似乎并未完全消除这种由投射偏差导致的错配（甚至有分析文章调侃"冬天才是买敞篷车的最佳时机，正是这时候能捡到便宜"）。
口渴与共情（VanBoven & Loewenstein, 2003）
在剧烈有氧运动前后请访客完成一份简短问卷，情境是"三名徒步者在科罗拉多迷路、缺水缺粮"，要求受试者代入其中一名徒步者、描述其处境与感受。运动后处于口渴状态的受试者，相比运动前，显著更多地在文中提及口渴（先于饥饿提及口渴的比例从 19% 升至 50%）、认为口渴对徒步者更难以忍受（57% → 88%）、认为徒步者更会为没带够水而后悔（52% → 92%），并且这种共情不仅指向他人，也指向对自己未来处境的判断（认为自己会更难忍受口渴：61% → 92%；自己会更后悔没带水：61% → 88%）。这说明投射偏差不仅体现在对自己未来偏好的预测中，也会渗透到对他人处境的共情判断中——当前的生理状态会被投射到对"他者"的想象里。
上述例子涵盖了饥饿、口渴、疼痛、睡眠、天气、成瘾、唤起（arousal）、愤怒、悲伤等许多短期偏好变化情境，形成了跨领域一致的投射偏差证据。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是：为什么人们不会从中"学会"？人们对这些状态波动拥有大量重复经历的机会，误判并非因为缺乏学习机会，但人们似乎一次又一次地相信"这次不一样"。
长期变化中的低估：适应
投射偏差的另一面是人们低估长期变化后自己适应的程度。Dan Gilbert 在《Stumbling on Happiness》中记录了大量"免疫忽视"（immune neglect）的例子——人们系统性低估自己心理免疫系统应对负面（及正面）事件的能力。一项对大学助理教授的研究比较了：(1) 在职助理教授对"获得/未获得终身教职将如何影响自己未来幸福感"的预测；(2) 已离任的前助理教授对同一决定实际影响的回忆。结果显示，教授们对终身教职决定的即时影响预测相对准确，但显著高估了其长期影响。类似的错误预测也出现在截瘫和彩票中奖等重大人生事件上——人们既低估负面冲击的可恢复性，也低估正面冲击的边际效用衰减。
投射偏差的形式化模型
模型设置
设个体在时刻 的真实效用同时取决于当期消费 与当期状态 ：。状态 可以是任何影响消费效用的因素——饥饿程度、成瘾程度、既往消费等。个体在 时刻对未来某时刻 消费 、处于状态 时效用的预测为
即，个体部分地依据"自己现在若消费 会有什么感受"来预测"自己未来消费 时的感受"。 是投射程度的参数： 表示对未来效用的正确理解（无投射偏差）； 表示完全投射，即完全用当前状态下的效用替代对未来状态的判断。个体依据其感知到的（而非真实的）未来偏好 进行优化，并被假设为标准的指数贴现者（即偏差的来源单纯是对状态转移的误判，而非跨期贴现本身）。
饥饿情境下的定价
设有两种状态：饥饿（H）与非饥饿（N），消费对象是汉堡和金钱： 即饥饿时她愿为一个汉堡支付 5 美元，饱足时只愿支付 1 美元。设 ，且她当前并不饥饿。她对"今晚（届时会饥饿）购买一个汉堡"的 WTP 预测为 即她只愿意为今晚的汉堡支付最多 2 美元——远低于她饥饿时实际愿付的 5 美元，也高于她饱足时的 1 美元，体现出"方向正确、幅度不足"的典型投射偏差特征。
为什么要关心投射偏差
在许多场景中（如购车、邮购退货），投射偏差造成的行为后果相对温和，因为行动通常是可逆的（可以退货、转售），代价有限。但在其他场景中，投射偏差的后果可能远为严重，值得重点关注：成瘾、抑郁与绝望、婚姻等。
成瘾：从尝试到戒断—复发循环
成瘾的起始：把相关状态定义为个体的成瘾程度。在未成瘾状态下，抵抗香烟并不困难；在成瘾状态下，抵抗则非常困难。一个未成瘾者往往认为"尝试一下"很有趣，同时并不希望自己因此对余生上瘾——但由于把当前（未成瘾、抵抗容易）的状态投射到成瘾后的自己身上，她产生一种虚假的控制感，误以为"必要时随时能戒掉"。于是她可能尝试香烟、逐渐成瘾并因此耗费大量人生，而如果她当初就知道自己戒不掉，她根本不会开始尝试。
戒断与复发循环：现实数据揭示出令人费解的模式：成瘾者常常表达永久戒断的强烈愿望却屡屡未能坚持（这本身并不意外，天真型准双曲贴现同样能预测这一点）；短期戒断很常见而长期戒断却很罕见（2000 年数据显示 41% 的吸烟者尝试戒烟至少一天，但只有 4.7% 成功戒烟超过三个月）——这一模式不太像天真型双曲贴现者的行为（后者不会明知故犯地经历毫无意义的短期戒断之苦，尤其考虑到戒断症状通常在戒断初期最为强烈）；此外，复发率在成瘾者接触到与既往吸毒行为相关的线索时格外高，因此治疗项目通常建议康复者搬到新的居住环境、避开曾经消费毒品的场所。
投射偏差可以很好地解释这一循环：把状态定义为"当下渴求的强烈程度"，并假设它会随机波动（或随外部线索触发）。戒断为何会开始：成瘾者当前正常摄入，某段时间渴求感较低、抵抗较容易，她把这一状态投射为永久状态，误以为"以后也会一直这么容易"，于是认为值得一试并开始戒断。戒断为何会放弃：处于戒断中的成瘾者，某个诱因触发了强烈渴求，抵抗变得极其困难，她又把这一（暂时的）状态投射为永久状态，误以为毒品将永远难以抵抗，于是认定戒断已不可能完成而放弃。
投射偏差与抑郁、绝望
抑郁个体倾向于把当下低落的心境不仅投射到未来，也投射到过去。May (1969) 称"抑郁就是无法构建未来的能力"；Solomon (1998) 描述："当你抑郁时，过去和未来都被当下彻底吞噬……你既不能记起感觉好转是什么样子，也无法想象自己会好起来。"当一个人认为未来毫无改善的可能，生活会显得格外无望——这一机制提示，纠正对未来状态的错误预期，可能是抑郁及相关干预中的一个重要杠杆。
投射偏差与天真型双曲贴现的区别
两者都会导致对未来行为的系统性错误预测，但机制不同。以一名想要戒烟的吸烟者为例：天真型准双曲贴现下，她高估自己未来的耐心，可能会签署承诺契约（commitment contract）来帮助戒烟，但契约可能因她高估了自己需要多少约束而失效；投射偏差下，她低估（改变了的）未来状态对自己的影响，同样可能会签署承诺契约，但契约会因她低估了未来渴求变化的幅度而失效。二者的关键区别在于：投射偏差是一种状态依赖型的误判——例如更饥饿时更容易高估自己未来暴饮暴食的倾向、更长时间没吸烟时更容易高估自己未来继续戒烟的能力，而天真型 偏误本身与当前状态无关。区分二者需要在实验设计中同时改变时点与状态两个维度的变异，这对于判断"何时应当为个体提供承诺工具"具有实践意义。
归因偏差：投射偏差的镜像
归因偏差（attribution bias）
在评价一件商品或经历的价值时，人们会被自己当初消费它时所处的（过去）状态过度影响，即便该状态与商品本身的品质无关。若说投射偏差是对未来状态影响的误判，归因偏差就是对过去状态影响的误判。
归因偏差的日常表现
人更可能再次光顾自己第一次去时恰好很饿的餐厅（把"当时很饿所以吃嘛嘛香"的感受错误地归因为"这家餐厅确实好吃"）；人更可能给自己在疲惫状态下观看的电影打较低的评分；如果上次去动物园那天恰好下雨，人更不愿意向朋友推荐这家动物园——尽管天气与动物园本身的品质并无关系。
Haggag and Pope (2016) 对归因偏差有更系统的论述（该主题在本课程以习题课形式展开）。投射偏差关注"我现在的状态会怎样影响我对未来的判断"，归因偏差关注"我过去的状态如何被错误地归因到我现在对某个对象的评价上"——两者共同提示，个体在跨越状态边界进行判断和预测时，普遍难以把"状态的影响"与"对象本身的价值"清晰剥离开来。
官方资源与参考
我的理解
投射偏差揭示了人类跨期共情预测的认知盲区：人们总是习惯性地将当下的生理与心理状态（如饥饿、疲劳、欲望）投射到未来的决策情境中。这种冷热共情差距（Cold-to-Hot Empathy Gap）使得耐用品购买、成瘾消费与医疗预立遗嘱等重大跨期决策极易产生事后难以挽回的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