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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c 8意识(盲视与单侧忽视)

讲义完成更新于 2026-09-28

Lec 8 意识(盲视与单侧忽视)(Consciousness: Blindsight & Neglect)

MIT 9.00 · Introduction to Psychology · 主讲 John Gabrieli

TL;DR

  • 主观意识觉知与神经信息加工是可分离的:大脑已登记并计算的信息,未必成为个体能明确报告的内容。
  • 盲视(blindsight)患者在受损初级视皮层(V1)对应的“盲区”中能准确辨别运动与粗略形状,由古老的皮层下顶盖-丘脑枕通路介导。
  • 单侧忽视(neglect)源于顶叶网络空间注意定向受损,表现为注意“脱离(disengage)”障碍,而非低级感觉缺失。
  • 盲视与忽视的双重视角确立了“加工”与“觉知”的神经分离,证明意识状态由特定解剖回路网络门控。

1. 核心问题

  • 核心问题:主观觉知("看到/知道某事是什么感觉")与大脑已经处理过该信息,是同一件事吗?还是二者可以彼此分离?
  • 为什么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内省是我们了解自身信息处理过程的唯一日常窗口,因此朴素的直觉会认为"我处理了 X"和"我觉知到 X"是对同一个事实的两种描述。日常生活中没有"无意识地看见"这种体验,所以另一种可能性并不容易被直觉接受。
  • 与上一讲的落差:Lec 7 注意 已经确立了注意会从感觉世界中挑选出一小部分进行完整处理。本讲要问一个藏在这个结论里更尖锐的问题:那些没有被注意选中的信息,或者因脑损伤而被完全排除在"有觉知"通路之外的信息,究竟发生了什么——它彻底消失了,还是仍在觉知之下影响着行为?盲视(皮层/膝状体纹状体系统损伤)与单侧忽视(顶叶/注意系统损伤)是通向这个问题的两条临床路径。

2. 核心概念

概念一句话定义易混淆点
盲视(Blindsight)V1/膝状体纹状体系统受损后,患者在"盲"视野中对位置、运动、粗略形状的辨别表现远超随机水平,但本人却否认有任何视觉体验不是装病或蒙对——准确率远高于随机水平(例如长短线判断达 97%);也不是完整的视觉——精细形状辨别(方形/长方形)仍会失败
顶盖-丘脑枕系统 / 膝状体纹状体系统(Tectopulvinar / geniculostriate systems)视网膜向皮层下投射的三条通路中的两条:膝状体纹状体通路(外侧膝状体→V1,约占纤维总数的 90%,支持有意识的视觉)与顶盖-丘脑枕通路(上丘→丘脑枕,皮层下,支持盲视)不是"一条通路负责看见、另一条负责失明"——两条通路都携带视觉信息,只是其中一条通常支持可报告的视觉
单侧忽视(Neglect)患者(通常为右半球病变)无法报告、回应或朝向病灶对侧的刺激,且不能用初级的感觉或运动缺失来解释不等同于偏盲(视野缺损)——偏盲但无忽视的患者会靠移动眼睛来代偿;有忽视但视野完整的患者仍会遗漏那一侧的信息
疾病感缺失(Anosognosia)患者否认或无法识别自己的功能缺陷(例如坚称瘫痪的手臂能正常活动)不是意识混乱或痴呆——它是选择性的(患者在其他方面推理正常),且据 Ramachandran 的研究,可通过冷水灌耳(前庭冷热试验)在约 90 分钟内可逆地消除
脱离缺陷(Disengage deficit,Posner)顶叶单侧忽视中特定的注意缺陷:患者能在忽视侧激活(engage)注意,也能移动(move)注意到那一侧,但一旦注意被完好侧捕获,就无法脱离(disengage)不是一般性的注意缺陷——激活和移动阶段基本正常;只有脱离这一步,且仅当无效线索位于病灶同侧时,才会受损

3. 证据链

研究:盲视——患者 DB、患者 TN、猴子实验与半球切除的婴儿

  • 设计:Weiskrantz 的患者 DB 因动静脉畸形破坏了右侧枕叶(视觉)皮层,导致左视野出现暗点(scotoma)。研究者用动态视野检查和强迫选择猜测任务(判断有无光点、线条朝向、长短线、形状配对)测试其"盲"视野,尽管 DB 报告在那里没有任何视觉体验。平行证据还包括:患者 TN(相隔 36 天的两次双侧枕叶中风,完全皮层盲——出自 de Gelder 的病例报告);左侧纹状皮层加胼胝体压部被切除的猴子(Cowey & Stoerig, 1995),测试"触碰光点位置" vs. "报告空白"两类任务;两名出生第一年内接受半球切除术的婴儿(Braddick 等, 1992),用单一刺激与竞争性外周刺激进行测试。
  • 结果:DB 会把眼睛转向、并更准确地伸手去够那些他否认看到的光点;在判断有无光点和线条朝向上表现优于随机水平;在呈现时间短至 100 毫秒时,长短线辨别的准确率达 97%;圆形/十字与 X/O 的辨别约 90% 准确;但无法完成方形/长方形的辨别。在一个类似"消退(extinction)"的任务中,放在盲视野中的干扰刺激会拖慢对完好视野中目标的反应(500 毫秒 vs. 359 毫秒)——说明盲视野中的信息即便从未被报告,仍在与注意竞争。据报道 TN 能在完全皮层盲的情况下,无碰撞地穿过一条堆满障碍物的走廊。猴子实验中:在简单的"触碰光点"任务里,失明侧的表现和完好侧一样好;但在需要作出"空白"反应的版本中,盲视野内的探测试次被动物自己当作空白处理——这说明不仅是知觉,连动物自身的行为报告系统也表现出了盲视/觉知的分离。婴儿实验:术后早期,"盲"视野中的孤立目标引发的注视率与完好视野相当;但到术后 10-12 周,完好视野中出现的竞争性刺激会将盲视野的注视率压低到接近零——讲座中将这一过程描述为"一个有意识的视觉系统的成长",它逐渐主导了那条更古老的通路。
  • 推论:几乎正常的强迫选择表现与彻底否认视觉体验并存,直接证明了视觉信息可以被处理——被定位、被引导指向、在粗略形状和朝向上被辨别——而无需进入意识。这支持了通路分工的说法:膝状体纹状体系统(占视网膜纤维的 90%,皮层性,依赖 V1)支持有意识、可报告的视觉;顶盖-丘脑枕系统(上丘→丘脑枕,皮层下)支持在 V1 缺失后仍能存活的残余、不可报告能力。这一效应在一个不相关的人类病例(TN)、一个非语言物种(猴子,其中"报告"本身是训练出的按键反应而非语言)以及一个发育案例(婴儿,其中"有意识"通路可见地上线并开始压制更早的通路)中都得到重复,排除了"盲视只是对人类患者提问方式诱导出的语言/需求特征伪象"这一质疑。
  • 局限:DB 是历经多年反复测试的单一病例(n=1),练习效应和微妙的线索提示无法完全排除;方形/长方形辨别的失败说明盲视是粗糙的,而非"完整视觉减去意识"——只有部分视觉计算(位置、运动、粗略朝向/形状)得以保留;TN 的穿越障碍走廊只是轶事,而非对照实验;猴子和婴儿的数据证明处理得以保留,但由于缺乏言语报告,无法直接确认什么被或没被有意识地体验到——从行为推断"无意识"的过程始终存在这一缺口。

研究:疾病感缺失与虚构症(Ramachandran)

  • 设计:对右半球中风后否认左臂瘫痪的患者进行床边访谈和演示性任务——要求患者用双手指点/拍手,用金钱奖励诱导其完成双手任务(拧灯泡给 5 美元,系鞋带给 10 美元),并递给她一托盘装满的鸡尾酒杯让她端住。随后进行冷水前庭刺激(向左耳道灌入冰水),再重复同样的自我报告提问。
  • 结果:患者坚称自己在用双手指点/拍手/端托盘,而瘫痪的手臂明显纹丝不动、托盘也随之倾倒;面对失败的事实,她会合理化解释("是我的关节炎")。冷水刺激后,她的眼球开始运动(眼震),当被问及"你能用你的手吗"时,她这次准确回答:"我能用右臂,但不能用左臂。我想动它,但它不动",并报告瘫痪已持续"好几天"——但这份洞察会逐渐消退,约 90 分钟后她又重新回到否认状态。
  • 推论:一个短暂的生理操作(一侧耳朵滴冷水)能够在不触碰手臂本身的情况下,让疾病感缺失关闭长达一个半小时,这证明"手臂瘫痪了"和"患者不知道手臂瘫痪了"是由不同脑状态产生的两个可分离的事实——疾病感缺失不是普遍意识混乱的症状(患者在其他一切事情上都推理流畅,甚至能编造出合理化解释),而是自我监测/信念更新机制的一种特异性、可逆的失效。
  • 局限:讲义中呈现的是没有报告样本量、效应量或重复验证的戏剧性单一病例演示;前庭刺激与半球唤醒/自我监测之间的机制未作解释;这是一个引人注目的演示,而非一种治疗手段(效应只维持几分钟到一小时,而非持久)。

研究:单侧忽视的测量与定位

  • 设计:多种行为测验相互印证——临摹/绘画(钟面、房屋与树的场景)、划消任务(在杂乱页面中标出所有 A)、线段等分(标出一条水平线的中点,两端可放置或不放置字母,或改变标记手的起始位置)、阅读任务(患者 V.S.N. 只阅读一条竖线右侧的文字——Kartsounis & Warrington, 1989),以及对房间或桌面的视觉/触觉"扫描路径"探索(Karnath, Nature, 2001)。
  • 结果:钟面和场景临摹会压缩或遗漏左侧元素(12 个小时的刻度全部挤在钟面的右半边;房屋左侧的树木/窗户被省略)。一位有视野缺损但无忽视的患者靠移动眼睛,在划消任务中能捕捉到每一个目标;一位有忽视但视野完整的患者则会遗漏每一个左侧目标——这构成了双重分离。线段等分的偏移(标记点偏向真实中点的右侧)在忽视侧(左端)放置一个字母让患者先读时会改善,两端都放字母时会恶化,只在右端放字母时偏移最大,且随标记手的起始位置而变化——说明这种偏移是渐进、可调节的,而非固定不变的。视觉和触觉探索都显示忽视患者的搜索"中心"同样向右偏移,而对照组则呈对称分布。在解剖定位上,讲座对比了经典观点(病灶位于顶叶皮层,即测得缺陷的部位)与 Karnath 的新说法:病灶位于颞上皮层,会导致同侧顶叶功能低下、对侧顶叶功能亢进(顶叶结构本身完好),并随患者恢复而重新平衡。
  • 推论:书写、绘画、划消、等分和触觉探索都指向同一个向右偏移的中心,这说明单侧忽视是一种统一的空间注意偏侧,而非一堆互不相关的任务缺陷;偏盲/忽视的双重分离排除了"忽视只是失明"的解释。Karnath 的影像学结果重新框定了忽视的方式,正如大脑一讲曾警告过的病灶研究解读原则:表现出缺陷的区域(顶叶)不一定就是真正受损的区域(颞叶)——这是一个网络失衡的故事,而不是简单的"病灶对应功能"的映射故事。
  • 局限:渐进的、依情境而变的线段等分结果意味着没有单一测验能可靠估计某位患者忽视的"真实"严重程度;颞叶 vs. 顶叶的病灶争论在这些讲义中只是以未解决的"旧观点/新观点"对比方式呈现,没有给出定量的病灶重叠数据。

研究:Posner 的激活/脱离/移动范式——定位机制

  • 设计:线索化反应时任务。一个线索(中央箭头或外周方框)以 80% 的有效性指示某个位置(20% 无效,外加一个中性条件);被试在检测到目标"X"出现在任一方框中时按键反应。正常被试(Posner 等, 1980)与顶叶中风患者进行了对比。
  • 结果:正常被试呈现标准的梯度模式——有效线索下反应最快(约 240 毫秒),中性条件居中(约 260 毫秒),无效线索下最慢(约 300 毫秒)。顶叶中风患者在有效线索指向病灶对侧(忽视侧)时只表现出轻微的缺陷(说明他们能够在那一侧激活注意),从中性状态移动注意到那一侧的代价也大致正常——但当无效线索先把注意固定在完好的、病灶同侧的位置,而目标随后出现在病灶对侧时,会出现急剧放大的代价(反应时约 900-1100 毫秒,而其他条件下约为 500-600 毫秒)。
  • 推论:将注意分解为激活/移动/脱离三个阶段,把缺陷精确定位在脱离这一步——患者对忽视侧并非视而不见,也并非无法将注意移动过去;他们特异性地无法在注意被病灶同侧捕获后放开它。这是整堂课关于忽视文献的机制核心:它同时排除了纯感觉解释(对侧激活近乎正常)和纯运动/输出解释(向那一侧移动注意也近乎正常)。
  • 局限:基于较小的临床样本,且反应时只是对一个不可直接观察的内部状态("注意")的间接窗口;单纯的脱离失败无法解释上文的疾病感缺失数据,也无法解释下文基于表征(想象/以物体为中心)的结果,因此它不可能是忽视的全部故事。

研究:单侧忽视跟随的是心理地图和物体,而不只是视网膜位置

  • 设计:(a) Bisiach & Luzzati(1978):让终身熟悉米兰大教堂广场(Piazza del Duomo)的忽视患者,想象自己站在广场一端面朝教堂,凭记忆描述这个广场,然后再想象站在相反的视角。Bisiach、Luzzati & Perani(1979):让患者通过一条狭窄的缝隙观看随机的云状图形(因此整个形状从未一次性可见),并判断先后呈现的两个形状是否相同。(b) Behrmann & Tipper(收录于 Umiltà & Moscovitch, 1994):向患者展示一个"哑铃"形状的双圆图形,静止或实际旋转 180 度,目标可能出现在任一圆上。
  • 结果:(a) 从想象视角 A 出发,患者只报告了从该视角看会落在他们右侧的地标;换到相反的想象视角 B,他们现在报告出了第一次遗漏的建筑——同一个实际广场,仅因想象的朝向不同,报告出了两个不同的半边。在云状图形/缝隙任务中,当两个形状在(左侧)忽视侧存在差异时,患者出现更多的相同/不同判断错误——尽管这个形状作为一个视网膜整体从未被真正看到过。(b) 在静止条件下,患者对左视野目标的检测按预期慢于右视野;一旦哑铃图形发生实际旋转,患者对右视野目标变慢、对左视野目标变快——"被忽视的一侧"随着物体一起旋转了。
  • 推论:这两项结果都表明,忽视作用于一种内在的、可更新的空间表征——一个从未被整体看到的想象场景,或一个随旋转物体移动的以物体为中心的参照系——而不仅仅是一个固定的视网膜半场。这是从盲视(一个皮层下感觉通路的故事)到忽视(一个更高层次的表征/注意故事)的概念桥梁,构成了整堂课的结构主线。
  • 局限:旋转效应的报告样本只有少数几名患者(反应时/错误率图表中显示为五名);想象广场的任务依赖每位患者原有的、未经标准化的空间记忆;两项结果都无法干净地区分"以物体为中心"的参照系与一个仅仅随注意重新锚定的以观察者为中心的参照系。

研究:被忽视的信息仍在无觉知的情况下塑造行为

  • 设计:一个强迫选择偏好范式——同一张图片(例如一栋房子)的两个版本,除了其中一个版本在(忽视侧)左侧画有火焰外完全相同;患者先给出明确的相同/不同判断,然后进行强迫偏好选择("你更愿意住在哪一个里")。
  • 结果:明确报告显示患者没有察觉两张图片的差异(与左侧忽视一致),但在强迫选择中,患者稳定地避开了着火的房子。
  • 推论:这是忽视一侧对应盲视的对照实验——来自忽视视野的信息被处理到了足以影响偏好/选择的程度,尽管它从未成为患者能够报告"看到"的内容。它与盲视一起,构成了本讲的核心论点:"被处理"和"可被有意识报告"是大脑中信息的两种可分离属性,而不是同一事实的两个名称。
  • 局限:讲义中只呈现为单一演示,没有样本量或重复验证数据;一个高于随机水平的强迫偏好,也同样可以用一种患者无法言说的、退化/微弱的有意识知觉来解释,而不一定是完全零意识内容——讲义中没有信心评级或元认知测量来排除这一点,因此"无意识"这一标签应被理解为讲座的工作性解释,而非无懈可击的证明。

我的理解

上面这条局限提示了一个方法论上的一般教训:只要缺少信心评级(confidence rating)这类元认知测量,"该信息完全没有进入意识"和"该信息进入了意识但极其微弱、无法言说"这两种解释在行为数据层面几乎无法区分。这也是本讲把"无意识"框架反复标注为"工作性解释"而非"定论"的原因。

4. 理论交锋

立场 A立场 B哪些证据能区分它们
单侧忽视是一种感觉缺陷(类似视野缺损)单侧忽视是一种注意/表征性缺陷,可与感觉分离有偏盲但无忽视的患者能靠眼动代偿,在划消任务上表现正常;有忽视但无偏盲的患者仍会遗漏左侧目标。Posner 的脱离特异性反应时代价,以及想象广场/旋转哑铃的结果(缺陷跟随心理地图或物体,而非视网膜)只有在立场 B 下才说得通
单侧忽视的皮层病灶在顶叶(经典观点——病灶就在测得缺陷的地方)单侧忽视源于颞上皮层病灶,继发引起顶叶失衡(Karnath)影像学显示病灶焦点位于颞叶皮层,伴同侧顶叶功能低下/对侧顶叶功能亢进,并随恢复而重新平衡——这一模式是经典的"顶叶=缺陷所在地"观点无法预测的
被忽视/盲视野的信息完全未被处理(一种真正、彻底的感觉空白)这些信息被处理到足以引导辨别、行动或偏好的程度,只是无法被报告觉知DB 高达 97%/90% 的高于随机水平辨别;猴子和婴儿保留下来的定位/注视能力;忽视患者在燃烧房屋任务中的强迫偏好结果——如果被忽视/盲视野的信息真的完全缺失,这些结果都无法解释

5. 分析层次

  • 神经/生理层次:膝状体纹状体(外侧膝状体→V1,约占视网膜纤维的 90%)与顶盖-丘脑枕(上丘→丘脑枕)两条视觉通路;枕极/V1 损伤(DB、TN);顶叶皮层(约 39/40 区)作为经典的忽视病灶部位;颞上皮层(约 22/42 区)作为 Karnath 提出的主要病灶部位;忽视和疾病感缺失都表现出右半球优势(约 5% 的右侧病灶会产生疾病感缺失)。
  • 认知/信息加工层次:处理与可报告觉知之间的分离;Posner 对空间注意的激活/脱离/移动分解;以观察者为中心 vs. 以想象/物体为中心的空间表征;明确的言语报告 vs. 内隐的强迫选择/偏好,作为探测"大脑知道什么"的两种不同测量方式。
  • 行为层次:盲视中在形状/朝向/线长上高于随机水平的猜测;线索化注意任务中的反应时代价/增益;绘画、划消和阅读中的遗漏;线段等分中的向右偏移,可被线索和起始手位置调节;床边直接提问下的虚构性言语辩解。
  • 社会/文化层次:疾病感缺失具有真实的临床风险——一位相信自己能走路或双臂正常的患者会抗拒康复训练和安全防护措施,"因为什么都没有问题",这是一个社会/照护层面的问题,而不只是实验室的趣闻;讲座并未在床边案例之外进一步展开这条线索。

6. 边界与失效情形

  • 盲视是粗糙的,而不是"完整视觉减去意识之光":DB 在长短线和圆形/十字/X-O 辨别上成功,但在方形/长方形辨别上失败——只有一部分视觉计算(粗略定位、运动、大致形状/朝向)能在皮层下通路上存活。
  • 忽视 ≠ 失明:一个干净的视野检测结果并不能排除忽视,视野完整也不能排除忽视——二者必须分别测试和解读(划消任务上偏盲与忽视的双重分离)。
  • 疾病感缺失的冷热试验"治愈"是短暂的(约 90 分钟),且这里未解释其机制——这是一个引人注目的演示,说明对缺陷的觉知是一种可分离、可操纵的脑状态,而不是一种持久治疗手段的证据。
  • 忽视中的无意识偏好(燃烧房屋)结果在这份讲义中只是单一演示,不像 DB 的盲视辨别那样有大量重复验证的文献;应将其视为提示性证据,而非像盲视案例那样确立得很牢固,并且要注意它也可能反映的是一种退化/微弱的有意识知觉而非零觉知——讲义没有提供信心评级数据来判定这一点。
  • 基于物体的旋转哑铃忽视效应报告样本量很小(反应时图表中只有五名患者)——这与大脑一讲中对裂脑发现的样本量警示是同一类谨慎。

7. 关联

  • 承前启后:Lec 3 大脑 I 已经用裂脑(split-brain)患者证明,一个半球可以依据言语半球所否认知晓的信息行动,并且会编造出流畅但虚假的"解释者"叙述——本讲的疾病感缺失(流畅的合理化:"是我的关节炎")和忽视中的无意识燃烧房屋偏好,是把"报告 ≠ 处理"这同一个逻辑动作,应用到右顶叶/右半球病变患者身上,而不是裂脑患者身上;本讲并未重复裂脑证据本身。Lec 7 注意 是本讲的直接前身(决定什么信息会被选出来做完整处理);Lec 15 情绪与动机 在另一个维度上重访了报告/无报告的落差(主观感受 vs. 可测量的生理唤醒与杏仁核低通路无意识激活),而对自身内部状态缺乏觉知这一主题,在 Lec 19 应激反应 中以真实的健康后果再次出现。
  • 一个真实的生活例子(作者本人):骑自行车时突然转向避开一个从视觉余光中的路边台阶上下来的行人,事后才意识到自己从未有意识地"看到"他走出来这一步——这次转向说明我的视觉系统已经充分登记了位置和运动轨迹,从而在完整的有意识报告之前或之外,就生成了一个正确的运动反应,这是健康大脑中盲视/忽视式"处理而无报告"落差的一个小型类似物。

我的理解

把疾病感缺失(右顶叶/右半球病变中的虚构性合理化)和裂脑研究中"解释者"编造的虚假解释并置来看,作者想强调的是同一个更深的机制:当大脑的某个子系统缺乏它本该拥有的信息(无论是因为半球间信息被切断,还是因为负责整合躯体反馈的脑区受损),负责生成言语叙述的系统并不会保持沉默或承认不知道,而是会自动编造出一个听起来合理、但与事实脱节的解释。

8. 自测

  1. 要向一个非心理学背景的人证明"看见"和"知道自己看见了"是两回事,我会引用 DB 在其盲视野中对呈现仅 100 毫秒的长短线辨别达到 97% 准确率,同时他本人否认在那里有任何视觉体验——这个远高于 50% 随机水平的数字本身,正是"他只是在瞎猜"这种解释无法说明的地方。
  2. 反驳"忽视患者只是不够努力,或者是意识混乱":Posner 的脱离特异性反应时模式直接反驳了这一点——同一位患者在忽视侧激活注意的代价接近正常,从中性状态移动注意到忽视侧的代价也接近正常,巨大的代价只出现在一种特定的转换中(从一个病灶同侧的无效线索处脱离)。一般性的意识混乱或动机缺失解释不会预测出如此精确选择性的缺陷。
  3. 迁移:向一位右顶叶忽视患者展示一个旋转的风车图案,目标一开始出现在他完好的视野中,随旋转被带入他忽视的视野——基于物体的忽视结果(Behrmann & Tipper)预测,患者会在目标进入物体的忽视一侧时就变得迟钝,即使在那一瞬间目标物理上仍位于他完好的那一侧空间。

9. 待解决问题

  • 颞上皮层的病灶到底对完好的顶叶皮层做了什么,才产生了 Karnath 所说的功能低下/功能亢进模式——是断联、抑制性失衡,还是竞争性的注意动态?讲义中未给出机制层面的说明。
  • 为什么疾病感缺失特异性地只出现在约 5% 相关病例的右半球病变中,为什么冷热试验只能将其逆转约 90 分钟而不会更久——这种时间进程说明了正常情况下是什么在压制那种虚假的"我没事"信念?
  • "脱离"究竟是单一的神经操作,还是 Posner 的激活/脱离/移动三元模型掩盖了若干个可以独立失效的子过程?
  • 盲视和忽视中的无意识偏好,究竟有多大程度反映的是真正的零觉知过程,多大程度反映的是一种微弱、难以言说的有意识知觉——讲义没有提供元认知/信心测量来判定这一点,这也是为什么本讲对"无意识"的表述应被视为工作性解释而非定论。

10. 参考文献

  • 讲座幻灯片:9.00sc-fall-2011/static_resources/2211e2452a9bc47afce5b7a2179e4083_MIT9_00SCF11_lec08_consc.pdf
  • 课程页面:9.00sc-fall-2011/pages/consciousness/index.html
  • 指定阅读材料(来自课程页面):
    • Sacks, The Man Who Mistook His Wife for a Hat,第 4 章 "The Man Who Fell out of Bed"(第 55-58 页)和第 8 章 "Eyes Right!"(第 77-79 页)
    • [K&R] 读完第 3 章 "Sensation and Perception: How the World Enters the Mind"(学习提纲:9.00sc-fall-2011/resources/mit9_00scf11_read_kr3/index.html)
    • 延伸阅读:de Gelder, B., "Uncanny Sight in the Blind," Scientific American (2010) —— 患者 TN
  • 上文引用的具体研究:
    • Weiskrantz, L. —— 患者 DB,盲视
    • Cowey, A., & Stoerig, P. (1995) "Blindsight in Monkeys," Nature 373(6511): 247-9
    • Braddick, O., et al. (1992) "Possible Blindsight in Infants Lacking One Cerebral Hemisphere," Nature 360(6403): 461-3
    • Posner, M., et al. (1980) —— 线索化反应时/脱离-激活-移动范式
    • Bisiach, E., & Luzzati, C. (1978); Bisiach, E., Luzzati, C., & Perani, D. (1979) —— 想象视角与云状图形/缝隙忽视任务
    • Behrmann, M., & Tipper, S. "Object-Based Attentional Mechanisms: Evidence from Patients with Unilateral Neglect," 收录于 Umiltà, C., & Moscovitch, M. (eds.) Attention and Performance XV(MIT Press, 1994)
    • Karnath, H.-O. (2001) "New Insights into the Functions of the Superior Temporal Cortex,"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2(8): 568-76
    • Ramachandran, V. S. —— 疾病感缺失床边研究,冷热试验逆转
    • Munk, H. (1881) —— 双侧枕叶病变的犬
    • Kartsounis, L., & Warrington, E. (1989) —— 患者 V.S.N.,忽视中的阅读
    • Heilman, K., & Valenstein, E., Clinical Neuropsychology(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3);Mesulam, M. (ed.), Principles of Behavioral Neurology(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5);McCarthy, R., & Warrington, E., Cognitive Neuropsychology: A Clinical Introduction(Academic Press, 19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