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c 11记忆 II:遗忘症与多重记忆系统
Lec 11 记忆 II:遗忘症与多重记忆系统(Memory II)
MIT 9.00 · Introduction to Psychology · 主讲 John Gabrieli
TL;DR
- 患者 H.M. 彻底推翻了 Lashley 坚信的“全脑等势记忆论”:**内侧颞叶(主要是海马结构)**是人类将新经验转化为长时陈述性记忆的特异性因果枢纽。
- 遗忘症患者呈现出显著的解剖分离:即时工作记忆完好(正常数字广度、正常的自由回忆近因效应),但长时记忆编码彻底瘫痪(首因效应与超跨度学习完全归零)。
- 逆行性遗忘具有鲜明的时间梯度(Ribot 定律):远期记忆完好,近期记忆丢失;证明海马不是长时记忆的永久存储库,而是经历数周至数年缓慢将印迹移交给大脑新皮层的临时巩固索引器。
- 人类记忆不是单一能力,而是彼此独立的三重神经系统:内侧颞叶负责外显/陈述性记忆,基底神经节(纹状体)负责程序性运动技能,联合新皮层负责重复启动效应(在遗忘症、亨廷顿病与阿尔茨海默病中构成经典三重分离)。
1. 核心问题
- 核心问题:记忆在物理大脑中究竟是“全脑分布的均质印迹”,还是依赖于高度特异化的专用神经回路?人类记忆是一套单一的通用能力,还是由多套在解剖和计算上互不重叠的独立系统所组成?
- 为什么这不是显而易见的:神经科学泰斗 Karl Lashley 耗费三十年用大鼠切脑跑迷宫,得出著名的“大众作用律(Mass Action)”与“等势论(Equipotentiality)”,断言记忆痕迹(engram)在全脑均匀分布,绝不存在局部功能定位。同时,常识内省把记忆体验为统一的实体(“我记性好/不好”),人们直觉上很难相信:一个人可以完全无法回忆起过去十分钟发生的任何事实,却能在几周内将一项全新的精细运动技能练至炉火纯青。
- 与前后讲次的衔接:Lec 10 记忆 I 确立了记忆的心理学建构特征(组块、编码特异性与错误信息效应)。本讲深入神经解剖底层,以神经科学史上最著名的患者 H.M.(Henry Molaison)为核心,揭示海马在记忆巩固中的核心角色,并通过遗忘症、亨廷顿舞蹈症(HD)与阿尔茨海默病(AD)的三重双分离实验,完整构建人类“多重记忆系统”的现代神经认知蓝图。
2. 核心概念
| 概念 | 一句话定义 | 易混淆点 |
|---|---|---|
| 顺行性遗忘症(Anterograde Amnesia) | 无法将发病或手术之后经历的新事件、新事实转化为新的长时记忆 | 患者并非丧失智力或感知能力,其即时工作记忆完全正常(只要不被分心,能复述一串数字);失败发生在从工作记忆向长时记忆的“转录巩固”环节 |
| 逆行性遗忘症与时间梯度(Retrograde Amnesia & Temporal Gradient) | 丧失对脑损伤之前已获取信息的提取能力,且越接近损伤时刻的记忆受损越严重(Ribot 定律) | 并非所有过去的记忆全部抹去:童年与青年时期的陈旧记忆几乎完好无损,仅损伤前数年或数月的记忆丢失 |
| 记忆巩固假说(Memory Consolidation Hypothesis) | 海马并非永久存储记忆的硬盘,而是缓慢引导大脑新皮层神经元建立直接联结的临时“索引网络” | 巩固需要漫长时间(数周至数年);一旦记忆在新皮层各区之间完成稳固的横向突触重构,海马受损也不再影响该远期记忆的提取 |
| 陈述性 vs. 非陈述性记忆(Declarative vs. Nondeclarative Memory) | 能被意识有意识提取并用言语汇报的“事实与经历(knowing that)” vs. 只能通过行为表现展现的“技能与偏好(knowing how)” | 容易混淆两者的意识状态:陈述性记忆必须有觉知地“想起”;非陈述性记忆可以在个体完全否认有任何相关记忆时自发展现出来 |
| 情节记忆 vs. 语义记忆(Episodic vs. Semantic Memory) | 绑定在具体时间、空间情境下的个人经历记忆(自传体) vs. 脱离具体情境的通用世界事实、概念与词汇知识 | H.M. 双侧海马切除后,两者同时遭受毁灭性打击:他既记不住昨天的晚餐(情节),也无法学会 1953 年后进入现代英语的新词汇概念(语义) |
| 程序性运动技能(Procedural Motor Skill) | 通过重复练习获得的感知-运动协调自动化技能(如镜描、旋转追随、骑车) | 神经解剖中枢位于**基底神经节(纹状体:尾状核与壳核)**与小脑,完全不依赖海马与内侧颞叶系统 |
| 重复启动效应(Repetition Priming) | 先前对某一刺激(如单词或图片)的感知处理,使后续对该刺激的再次识别速度或准确率显著提高的无意识现象 | 不需要内侧颞叶参与,而是由对应感觉或联想**新皮层(Neocortex)**的神经元放电敏化与表征调整所直接驱动 |
3. 证据链
研究:Lashley 的迷宫损伤与印迹搜寻(Lashley, 1929, 1950)
- 设计:训练大鼠学习复杂的 Lashley III 型迷宫直到完全掌握。随后在皮层不同区域切除不同比例的脑组织(切除面积从 10% 到 50% 不等,位置涵盖额叶、顶叶、枕叶或颞叶),测量术后大鼠重学迷宫所需的错误次数。
- 结果:大鼠重学迷宫的错误率与脑损伤的具体解剖位置完全无关,而严格取决于被破坏皮层的总体面积百分比(切除 10% 影响极小,切除 50% 错误飙升)。
- 推论:Lashley 据此提出了“大众作用律”(皮层整体协同工作)与“等势论”(皮层各部分对记忆具有均等贡献),并在 1950 年名篇中绝望地写道:“寻找记忆印迹的结果迫使我们得出结论:在神经系统中不可能证明存在孤立局域化的记忆印迹……学习根本是不可能的。”
- 局限:大鼠走迷宫是一项涉及视觉、嗅觉、肌肉本体感觉与空间规划的极度复合型任务;切除任一区域,大鼠都可以用其他感觉通道代偿。Lashley 选错了任务复杂度和解剖深度(未深入切除皮层下边缘结构)。
研究:患者 H.M. 与内侧颞叶的局域化因果证明(Scoville & Milner, 1957; Corkin et al., 1997)
- 背景与病史:Henry Molaison(1926–2008)。9 岁因自行车事故导致顽固性癫痫,27 岁时癫痫频繁发作濒临瘫痪。1953 年,神经外科医生 William Scoville 为其施行双侧内侧颞叶切除术(Bilateral medial temporal-lobe resection),切除了双侧海马前 2/3、杏仁核及周围的内嗅皮层和嗅周皮层。
- 结果:手术成功控制了癫痫,但从麻醉苏醒那一刻起,H.M. 陷入了人类医学史上最深重、最纯粹的永久性顺行性遗忘症:
- 他的智商(IQ=112)毫无下降,语言流利,感知觉与推理能力完好;
- 但无论与医生交谈多少小时,只要医生离开房间两分钟再回来,H.M. 就会像初次见面一样礼貌握手;
- 他的时间感知永远冻结在 1953 年:“每一天都是孤立的自我……就像从梦中醒来,我只是记不得刚刚发生了什么”;
- 对 1953 年之后诞生的新词汇测试(如 apartheid, boat people, brainwash, software),H.M. 只能根据字面拼拆生造解释(如将 software 猜成“柔软布料做的高档衣服”)。
- 推论:一举彻底粉碎了 Lashley 的全脑等势论!明确证明内侧颞叶/海马结构是人类长时陈述性记忆编码所必需的特异性解剖中枢。
- 局限:Scoville 施行的吸刮切除术并未切除整个海马尾部(1997 年 Corkin 高分辨率 MRI 证实后 1/3 海马体残存),这解释了为何他偶尔能表现出极其微弱的孤立识别。
研究:遗忘症中的双重分离——即时记忆完好 vs. 长时记忆衰竭(Baddeley & Warrington, 1970)
- 设计:对比内侧颞叶遗忘症患者与正常对照组在即时自由回忆(Free recall)词表任务中的表现。呈现包含 10–15 个互不相关单词的词表,随后立即要求被试自由回忆。
- 结果:
- 词表开头的单词(对应首因效应,Primacy Effect,依赖长时记忆巩固):正常组回忆率高达 70–80%,而遗忘症患者首因效应彻底归零(回忆率跌入谷底);
- 词表末尾的最后几个单词(对应近因效应,Recency Effect,依赖短时工作记忆缓冲):遗忘症患者与正常人表现完全相同,能准确无误地背出最后 3–4 个单词。
- 在数字广度测试(Digit span)中,H.M. 能轻松记住 6–7 位数字;但在 Hebb 超跨度数字重复范式(在常规广度上加 1 位数字并反复穿插重现同一数列)中,正常人随着重复逐渐将其转入长时记忆(准确率达 100%),而 H.M. 哪怕重复 25 次,表现依然停留在单次随机水平。
- 推论:短时工作记忆(STM)与长时记忆(LTM)是由完全不同的神经回路支持的。海马损伤只阻断从 STM 向 LTM 的巩固通道,而维持 STM 本身完全不需要海马。
- 局限:近因效应极易受到哪怕 10 秒钟无意义心算干扰题的清空,一旦注意力转移,未巩固的信息立刻永久蒸发。
研究:材料特异性单侧海马损毁(Milner, 1968; Corsi 块敲击实验)
- 设计:对比单侧局灶性切除手术患者(左侧颞叶/海马切除 vs. 右侧颞叶/海马切除)。采用超跨度 Hebb 数字测试(言语材料)与 Corsi 空间方块轻敲测试(在桌面 9 个杂乱木块上按特定次序敲击,空间非言语材料)。
- 结果:
- 左侧海马切除组:空间方块序列学习完全正常,但言语数字超跨度学习严重受损;
- 右侧海马切除组:言语数字学习完全正常,但空间方块敲击超跨度学习严重瘫痪。
- 推论:海马功能在左右半球表现出精确的材料特异性(material-specificity):左半球海马专司言语/符号长时表征的建立,右半球海马专司视觉空间/构型长时表征的建立。
- 局限:现实生活中的许多复杂情境(如去过的新咖啡馆)同时具备言语名称与空间布局,双侧海马会发生高度交互协同。
研究:逆行性遗忘的时间梯度与海马巩固时间窗口(Squire et al., 1979; Zola-Morgan & Squire, Science, 1990)
- 设计:
- 人类著名面孔与电视节目测验(Famous Faces / TV Shows Test):测试 H.M. 以及接受电休克治疗(ECT)的抑郁症患者对过去数十年中仅在特定年代红极一时的名人或单季停播电视剧的识别率;
- 非人灵长类严格控制实验(Zola-Morgan & Squire, 1990):训练猕猴学习 100 对物体辨别,训练时间跨越手术前 16 周、12 周、8 周、4 周、2 周和 1 周。随后,手术完全损毁海马结构,并在术后统一测试对所有物体的保留记忆。
- 结果:
- H.M. 对 1920–1940 年代的名人面孔识别准确率高达 80–90%(与同龄健康老年人完全一致),但对 1950 年代面孔识别暴跌,对 1960 年代(术后)面孔识别为零;
- 猕猴实验呈现出完美的倒置保留曲线:对手术前 12–16 周学到的物体,海马损毁猴的记忆与假手术对照组完全没有差异(保留率近 80%);但对手术前 1–2 周才刚刚学到的物体,海马损毁猴的记忆被彻底摧毁(准确率跌至 50% 随机猜测)!
- 推论:海马参与记忆存储具有严格的“时间限制性(Time-limited role)”。记忆最初由海马各亚区与新皮层共同编码,海马充当“中央索引器”;随着时间推移(灵长类中约需数月,人类中可持续数年),新皮层神经元之间建立了直接的突触稳固连接(系统巩固),一旦脱离对海马的依赖,该记忆便永久安全。
- 局限:关于系统巩固需要多长时间,多重痕迹理论(MTT, Nadel & Moscovitch)提出挑战,认为纯粹生动自传体情节记忆终生都需要海马的重放参与。
研究:遗忘症中完好的运动技能学习(Milner, 1962 镜描实验;Gabrieli et al., 1997 旋转追随)
- 设计:
- 镜描任务(Mirror-drawing task):被试看着镜子中的倒影,手持金属笔在双重星形轨道之间描线,笔尖碰到边缘算一次错误。这项任务对所有人初次尝试时都极其反直觉且艰难。连续三天让 H.M. 练习;
- 旋转追随仪任务(Rotary Pursuit):转盘上有一旋转金属点,被试手持触针必须在高速旋转中持续保持接触。
- 结果:第一天 H.M. 频频触碰边缘犯错;但到第三天,H.M. 的描线速度与准确率达到了极高水平,错误率接近于零,形成了完美的专业熟练肌肉记忆。然而,在第三天测试前,H.M. 看着实验器材极其真诚地说:“这看起来很有趣,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个仪器,更从没做过这个测试。” 在旋转追随任务中,H.M. 表现出与健康对照组完全重合的学习提升曲线。
- 推论:“知道怎样做(Knowing how)”与“知道做了什么(Knowing that)”在大脑中彻底解耦。运动程序性技能学习完全独立于内侧颞叶系统。
- 局限:镜描与旋转追随属于运动技能,早期的这一发现尚不能直接推广至认知技能或感知启动。
研究:多重记忆系统的三重双分离——遗忘症、亨廷顿病与阿尔茨海默病(Gabrieli et al., 1997)
- 设计:在同一个实验框架下,测试三组神经病理患者及健康对照组:
- 内侧颞叶遗忘症组(如 H.M.):海马复合体病变;
- 亨廷顿病组(HD):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病,基底神经节(尾状核与壳核)选择性变性萎缩;
- 早期阿尔茨海默病组(AD):颞顶联合新皮层及内侧颞叶广泛神经淀粉样斑块与神经纤维缠结,基底神经节相对完好。 完成三类记忆任务:
- 外显陈述性记忆:词表自由回忆与再认;
- 程序性运动技能:旋转追随仪练习(5 轮提升量);
- 知觉重复启动:词干补全(Word-stem completion,如先读 "STAMP",随后给出词干 "STA____",测量优先填出 STAMP 的无意识概率偏向)。
- 结果:呈现出无可挑剔的三重功能双分离:
- 遗忘症组:外显回忆彻底瘫痪;但运动技能学习与词干补全启动完全正常;
- 亨廷顿病组:外显词表回忆完全正常;词干补全启动完全正常;但运动技能学习彻底丧失(练了 5 轮依然毫无长进);
- 阿尔茨海默病组:外显回忆与词干补全启动双重严重受损(因新皮层与海马均萎缩);但旋转追随运动技能学习却完好保留!
- 推论:彻底奠定了现代认知神经科学的“三大独立记忆系统”:
- 陈述性记忆系统 内侧颞叶(海马复合体);
- 程序性技能系统 基底神经节(纹状体)与小脑;
- 知觉启动系统 感觉与联合新皮层(Neocortex)。
- 局限:神经退行性疾病(如 AD 和晚期 HD)往往伴随全脑病理扩散,必须在疾病极早期开展精细测量才能观察到纯净的双分离。
4. 理论交锋
| 立场 A | 立场 B | 哪些证据能区分二者 |
|---|---|---|
| 单一通用记忆论(Unitary Memory View):记忆是不可分割的大脑通识能力,一切遗忘反映同一种储存衰退 | 多重记忆系统论(Multiple Memory Systems):大脑包含由不同解剖回路支持的独立特异性系统(外显/内隐、技能/事实) | 三重双分离实验(遗忘症 vs. 亨廷顿病 vs. 阿尔茨海默病):H.M. 丧失外显事实记忆却完整保留运动技能和启动;亨廷顿病能背诵词表却完全无法学会运动旋转,彻底粉碎单一记忆论 |
| Lashley 大众作用与全脑等势论:记忆印迹遍布全脑皮层,损伤效应取决于切除体积而非解剖位置 | 解剖局域化特异论(Localized Engram):特定解剖结构(如海马)承担特定记忆加工步骤的必要因果职能 | H.M. 切除不足皮层总体积 1% 的内侧颞叶组织,智力与感知完好,唯独长时陈述性记忆完全崩溃;证明记忆编码对内侧颞叶具有决定性依赖 |
| 标准巩固模型(Standard Consolidation Theory, Squire):海马只是暂时的脚手架,所有记忆最终彻底移交新皮层,完全独立于海马 | 多重痕迹理论(Multiple Trace Theory, Nadel & Moscovitch):语义事实能完全移交新皮层,但富含细节的情节记忆每次提取都在海马产生新痕迹,终生依赖海马 | 极远期自传体记忆的高分辨率 fMRI 测量:提取 30 年前的纯事实知识时海马保持沉默,但提取 30 年前富有生动时空情境的个人经历(情节记忆)时,后部海马依然发生强烈共激活 |
5. 分析层次
- 突触与分子层面:长时程增强(LTP,Long-term Potentiation)作为突触可塑性基石;NMDA 受体激活介导钙离子内流,触发逆行信使与突触结构蛋白合成(树突棘膨大),这一生化过程被手术切除物理阻断。
- 神经回路与子系统层面:内侧颞叶三突触回路(内嗅皮层 齿状回 CA3 CA1 下托);基底神经节皮层-纹状体-苍白球-丘脑皮层环路(支持程序性技能);枕颞腹侧通路神经调谐(支持知觉重复启动)。
- 认知系统架构层面:外显/陈述性记忆(情节记忆、语义记忆)与非陈述性记忆(技能习惯、简单经典条件反射、启动效应)的形式分离;系统巩固的时间动态过程。
- 临床医学与病理层面:阿尔茨海默病(细胞外 -淀粉样蛋白斑块与细胞内过度磷酸化 Tau 蛋白神经纤维缠结先发侵蚀内嗅区与海马);亨廷顿病(IT15 基因 CAG 重复序列扩增导致亨廷顿蛋白突变聚集破坏纹状体中型多棘神经元)。
6. 边界与失效情形
遗忘症的认知边界与日常误解
- 影视剧中的“撞头失忆”是极其不真实的:
- 通俗影视作品常描写主角被钝器击中头部,醒来后“忘了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逆行自传全失),但能正常生活且能记住新认识的朋友(顺行完好)”。
- 真实的器质性海马遗忘症恰恰完全相反:患者清楚知道自己的名字、童年经历和青年身份(远期记忆完好),但彻底丧失记住新事物的能力(顺行性遗忘严重,只能活在过去的断片中)。
- 纯粹遗忘症 vs. 科萨科夫综合征(Korsakoff's Syndrome)的虚谈(Confabulation):
- H.M. 面对不知道的事情会诚实回答“我不知道、我不记得”;
- 而慢性酗酒导致的科萨科夫综合征(硫胺素缺乏导致乳头体与背内侧丘脑损毁,常伴随额叶损伤),患者会表现出不可遏制的虚谈症(编造荒诞经历填补记忆空白,且深信不疑),反映了额叶记忆监控与事实检索系统的额外崩溃。 :::
- 童年期遗忘症(Infantile Amnesia):正常成年人几乎无法回忆起 3 岁以前的自传体情节记忆,这并不意味着婴儿期大脑没有学习;其核心源于早期海马齿状回剧烈的神经元发生(neurogenesis)打破了早期突触回路,以及语言叙事图式的尚未成型。
7. 关联
- 前置与后续关联:
- 本讲上承 Lec 10 记忆 I,将心理学层面的短时/长时记忆与遗忘曲线,精准落实到海马与新皮层的物理实体上;
- 本讲构建的多重记忆系统直接延伸至 Lec 9 学习:条件反射与习惯塑造归属于非陈述性记忆,完全绕开海马;
- 本讲在讨论语义记忆缺陷(H.M. 无法理解 1953 年后的新词)时,直接预告了 Lec 12 语言 关于心理词汇库(mental lexicon)与概念表征的神经组织。
- 系统洞察与个人见解:
研究患者 H.M. 让人产生一种近乎哲学的震颤: 内省让我们坚信“自我”是一个统一、连续的灵魂实体。然而 H.M. 的大脑被切开后,我们目睹了自我的物理碎裂——他的“技能自我”(弹琴、画图、操作复杂仪器)在飞速进步,但他的“叙事自我”(今天谁来看过我、我活在哪个时代)却在 1953 年永远按下了暂停键。 更深刻的是,海马并不是记忆的“终点站”,它只是一个时间的编织者。大脑最伟大的智慧在于它拒绝把所有记忆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它把攸关生存的肌肉动作交给了不知疲倦的基底节,把敏锐的环境直觉交给了新皮层的启动网络,而把沉重但容易出错的生平经历交给了海马。记忆不是过去的录像带,它是大脑为了让我们活在未来而精密分工的神经机器。
8. 自测
核心选择题与案例分析
-
患者 H.M. 接受双侧内侧颞叶切除术后,下列哪项认知或记忆测试表现得最为糟糕?
- A. 保持 6 位数字的即时数字广度(Digit span)
- B. 镜描(Mirror-drawing)复杂星形图形的跨天学习速度
- C. 在被分心打断后,回忆 10 分钟前与主治医生谈话的核心事实
- D. 辨认 1930 年代美国著名电影明星的照片
- 答案:C。内侧颞叶损毁导致毁灭性的顺行性长时陈述性记忆障碍;而即时广度(A)、运动程序技能(B)与远期陈旧记忆(D)完全完好保留。
-
为什么海马受损患者的逆行性遗忘通常表现出“时间梯度(Temporal gradient)”而非全盘抹去?
- A. 因为童年记忆使用的神经递质与成年记忆不同
- B. 因为随着时间推移,记忆在新皮层神经元之间完成了长程系统巩固,不再依赖海马索引
- C. 因为远期记忆被储存在基底神经节中
- D. 因为脑损伤只会侵蚀代谢较快的新生脑细胞
- 答案:B。系统巩固假说证明海马仅在记忆形成初期充当必要的临时黏合索引;数周至数年后,皮层突触横向稳固,海马退出提取回路。
-
在多重记忆系统的三重双分离实验中,亨廷顿舞蹈症(HD)患者与早期阿尔茨海默病(AD)患者在任务表现上呈现出怎样的对照?
- A. HD 表现为外显记忆差而运动技能好;AD 表现为外显记忆好而运动技能差
- B. HD 表现为运动技能学习障碍而外显记忆相对完好;AD 表现为外显记忆与启动严重受损而运动技能相对完好
- C. 两者在所有记忆任务上均表现出全面衰退
- D. HD 仅影响视觉启动,AD 仅影响听觉启动
- 答案:B。HD 选择性侵蚀基底神经节导致程序技能瘫痪;早期 AD 侵蚀海马与新皮层导致陈述记忆与重复启动瘫痪,但基底节完好保留了运动技能学习能力。
9. 待解决问题
- 睡眠在系统巩固中的重放机制:慢波睡眠(SWS)中的尖波涟漪(Sharp-wave ripples)究竟如何协调海马与新皮层之间的信息压缩与回放?
- 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记忆的再巩固阻断:能否在提取陈述性创伤记忆的特定时间窗内,通过药理学手段(如普萘洛尔)或行为干预选择性擦除伴随的杏仁核负面情绪过度激活?
10. 参考文献
- 讲义幻灯片:
9.00sc-fall-2011/static_resources/49b47a331949f4fc37e9a61f17420ab4_MIT9_00SCF11_lec11_mem2.pdf - 课程官方页面:
9.00sc-fall-2011/pages/memory-ii/index.html(配套视频讲座:kD3CswjYb2E) - 主要教材参考:
- Kosslyn & Rosenberg [K&R], Chapter 5: "Memory: Living with the Past"
- Larry R. Squire (1987). Memory and Brai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引用经典文献:
- Scoville, W. B., & Milner, B. (1957). Loss of recent memory after bilateral hippocampal lesions. Journal of Neurology, Neurosurgery & Psychiatry, 20(1), 11–21.
- Lashley, K. S. (1950). In search of the engram. Symposia of the Society for Experimental Biology, 4, 454–482.
- Baddeley, A. D., & Warrington, E. K. (1970). Amnesia and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long- and short-term memory. Journal of Verbal Learning and Verbal Behavior, 9(2), 176–189.
- Zola-Morgan, S., & Squire, L. R. (1990). The primate hippocampal formation: evidence for a time-limited role in memory storage. Science, 250(4978), 288–290.
- Corkin, S., et al. (1997). H. M.’s medial temporal lobe lesion: findings from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The Journal of Neuroscience, 17(10), 3964–3979.
- Gabrieli, J. D., et al. (1997). Double dissociation between memory systems in alcoholics and patients with Alzheimer's and Huntington's disease. Neuropsychology, 11(2), 272–281.
- Haist, F., et al. (2001). Consolidation of human memory over decades revealed by functional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Nature Neuroscience, 4(11), 1139–1145.
- Nadel, L., & Moscovitch, M. (1997). Memory consolidation, retrograde amnesia and the hippocampal complex. Current Opinion in Neurobiology, 7(2), 217–2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