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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c 22社会心理学 I(Social Psychology I)

讲义完成更新于 2026-09-16

Lec 22 社会心理学 I(Social Psychology I)

MIT 9.00 · Introduction to Psychology · 主讲 John Gabrieli

TL;DR

  • 人们解释他人行为时习惯性地高估"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disposition,内因/性格),低估"这个人当时处在什么情境里"(situation,外因/情境),这种系统性偏差叫做基本归因错误(fundamental attribution error, FAE)。
  • 一系列证据链——从"知识竞赛"实验、Asch 从众实验,到 Milgram 服从实验和斯坦福监狱实验——反复证明:普通、心理健康的人,只要把权威、群体压力、责任分散等情境变量调对,就会做出与"个人品格"完全脱节的行为(包括对陌生人施加痛苦、见死不救)。
  • 这不是说性格毫无作用(每个研究里都有个体差异),而是说观察者系统性地低估了情境的解释力,且这种低估在认知负荷高、信息被明确告知的情况下依然发生——说明这是一种自动化的默认推理,纠正它需要额外的认知资源。
  • 旁观者效应(责任分散、多元无知)说明"见死不救"往往不是冷漠,而是群体人数和情境模糊性造成的结构性后果,去掉群体人数这个变量、让人独自面对情境,帮助率会大幅回升。
  • 这套框架不只是学术命题:Abu Ghraib 审判中的检辩双方叙事、纳粹罪行的道德争论,本质上都是"内因 vs. 外因"归因之争的现实版本。

1. 核心问题

  • 核心问题:当一个人做出某种行为时,多少可以归因于"他是什么样的人"(disposition,性格),多少应归因于"他当时站在什么位置"(situation,情境)——而且,为什么人们,包括训练有素的观察者,会系统性地在同一个方向上搞错这个比例?
  • 为什么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内省告诉我们,我们的行为出自稳定的性格——"我帮忙是因为我是个善良的人""他吼叫是因为他是个易怒的人"。而情境主义(situationist)的主张——普通的、心理健康的人,只要给定合适的社会力量组合,就会施加酷刑、背叛自己的判断,或者眼看别人受苦而不施以援手——听起来更像是在找借口,而不是科学论断。只有当同一种操纵手法在几十个彼此毫无共同性格特征的普通陌生人身上都产生了同样的行为时,这个主张才变得可信。(本讲开场展示了一张跨灵长类物种的图表,对比新皮层大小与社会群体规模的关系——这是为了给"人类心智为何演化出如此精细的读心与解释他人行为的机制"提供背景。)
  • 与上一讲的衔接:上一讲以临床心理病理学收尾,问的是个体心智内部出了什么问题。社会心理学问的是相反的问题——在个体内部什么都没出错的前提下,行为能被外部力量推动到多远?这也是"裂脑人解释者(interpreter)"这一现象在社会层面的直接延续(参见 第3讲):在那一讲中,一侧大脑半球自信地为自己并未产生的行为编造了一个原因;在这一讲中,普通的观察者同样自信地为一个实际由情境力量产生的行为编造了一个性格标签。同一种失败模式,从单个大脑放大到了整个由观察者组成的社会——这正是 第3讲 中明确埋下的伏笔在这里得到了呼应。

2. 核心概念

概念一句话定义易混淆点
因果归因(causal attribution)推断某个行为——无论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为什么"会发生不是行为本身,而是叠加在行为之上的(常常是错误的)解释故事
内因归因 vs. 外因归因(dispositional vs. situational attribution)把行为归功/归咎于稳定的性格特质,还是归因于当下的外部力量现实中二者并非互斥;错误在于把它们当作只能二选一
基本归因错误(fundamental attribution error, FAE)在解释他人行为时系统性地高估内因、低估外因(Lee Ross)不同于自利性的行动者—观察者不对称(对自己的行为反而更容易找情境借口);二者会相互叠加放大,参见"下一讲:社会心理学 II"
从众(conformity)因为群体的隐性或显性压力而改变自己的行为或信念顺从(compliance)只是为了避免冲突而改变行为,未必改变内心信念;服从(obedience)特指对更有权力的权威的顺从
责任分散(diffusion of responsibility)每个旁观者都假设群体中会有别人出手,导致整个群体行动的概率反而低于任何单独一个人不是简单的冷漠/麻木——当旁观者独自一人时这种效应会消失,而冷漠不会;与**多元无知(pluralistic ignorance)**相互叠加,即把他人的不作为误读为"情况并不严重"的证据

3. 证据链

研究:基本归因错误的两种分离设计(知识竞赛研究;卡斯特罗研究)

  • 设计:(1) Ross、Amabile 与 Steinmetz(1977)——学生两两配对,抽签决定谁做"出题者"、谁做"答题者";出题者自己出难度很高的冷门问题(例如"微积分的两位发明者是谁?"),答题者必须回答,随后答题者本人和独立的学生观察者分别评价出题者与答题者各自的"一般知识水平"。(2) Jones 与 Harris(1967)——参与者阅读一篇支持卡斯特罗或反对卡斯特罗的文章,并被告知作者要么是自由选择了这个立场,要么是通过抛硬币被分配到这个立场,随后参与者要评价作者本人真实的政治态度有多支持卡斯特罗。
  • 结果:(1) 竞赛的规则设计本身就保证出题者显得更博学——答题者面对专门挑选的冷门问题,只答对了 40%。然而观察者仍然把出题者的一般知识水平评得远高于答题者(约 82 分 vs. 约 47 分,满分 100),甚至连答题者自己,在亲身经历了这场被操纵的比赛之后,也把出题者评得更高(约 67 分 vs. 约 42 分)。(2) 在自由选择条件下,对作者真实态度的评分明显跟随文章立场(支持卡斯特罗文章约 57 分 vs. 反对卡斯特罗文章约 22 分)——这是意料之中的。但即便在被分配、无从选择的条件下,评分依然几乎同样紧跟文章内容(被分配写支持卡斯特罗文章约 41 分 vs. 被分配写反对卡斯特罗文章约 22 分)——一个真正尊重"抛硬币随机分配"这一事实的评价者,本应对两个被分配条件给出同样接近中立的评分。
  • 推论:这两个设计都人为制造了一种情境,其威力提前明确告知了评价者——比赛规则是被操纵的,文章立场是抛硬币决定的——所以一个理性、尊重情境信息的观察者本应在知识竞赛案例中对"能力"不作任何性格归因,并把被分配写文章的作者评为态度中立。但人们仍然导入了一个性格标签("他很聪明""她支持卡斯特罗")。这排除了"FAE 是因为人们缺乏关于情境的信息"这一解释——信息已经被明确告知参与者;失败之处不在于没有情境信息,而在于没有使用已经拿到手的情境信息。
  • 局限:这些都是被试可能识别出是心理学实验的人为设计的实验室任务(知识竞赛、写文章);跨文化研究(见第 9 节)表明这种"纠正失败"的程度在不同文化中并不恒定。
  • 现实关联:2004 年针对下士 Lynndie England 的 Abu Ghraib(阿布格莱布监狱)审判,正是这场对立在法庭上的真实上演。检方给出了一个内因叙事("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乐在其中、积极参与,纯粹是出于她自己变态的取乐"),意在激起高愤怒/低同情,从而争取惩罚性判决。辩方则给出了一个外因叙事(她是"想取悦她的士兵男友"下士 Charles Graner,"被称为虐待主谋……她只是个跟随者"),意在营造低愤怒/高同情,争取以矫正为目标的判决。England 最终被判一项共谋罪、四项虐待被拘留者罪、一项猥亵行为罪成立,另一项共谋罪指控被判无罪——陪审团实际上是在两种归因叙事之间各打五十大板,而非完全采纳其中一种。课上展示这个案例的用意在于:归因理论不是学术上的雅趣,它字面意义上就是一场刑事审判的论证结构。

研究:自动的内因推断 vs. 受控的外因纠正(Gilbert, Pelham, & Krull, 1988)

  • 设计:参与者观看 7 段一名女性与陌生人交谈的无声视频片段,其中 5 段她显得明显焦虑。参与者被告知她讨论的话题要么容易引发焦虑、要么容易让人放松(以此操纵是否存在一个可用的外因解释来解释她的焦虑),并被随机分配到只需观看并判断她"性格上是否焦虑"(单任务,"无认知负荷")的组,或者除了观看判断之外还被告知事后要回忆讨论话题(双任务,"有认知负荷"、认知繁忙)。设计为 2(话题)× 2(任务负荷);假设是低负荷组会把情境信息纳入考虑,高负荷组不会。
  • 结果:与假设一致,低认知负荷的参与者在"焦虑话题"和"放松话题"两个条件下的性格焦虑评分出现了很大差距(他们做了纠正——在容易的话题上表现出焦虑,被归为性格问题;在困难的话题上表现出焦虑,则被谅解为情境所致)。而被回忆任务弄得认知繁忙的参与者,两个条件下的评分差距要小得多——无论话题如何,她都被评为大致同等程度的焦虑,也就是说纠正这一步基本没有发生。(原始幻灯片图表的具体坐标数值无法从提取的资料中辨认,此处只陈述这一定性模式。)
  • 推论:这是 FAE 的机制版本——内因归因是自动、毫不费力地从行为中直接抽取出来的;把情境信息纳入进来以修正这个初步印象,则是一个独立的、依赖认知资源的、受控的后续步骤。认知负荷并不改变人们"看到"了什么,它选择性地击溃了纠正这一步,让未经修正的原始内因推断保留了下来。这也排除了"犯 FAE 的人只是不知道情境信息"的解释——在这个设计里他们是知道的,只是在注意力被占用后就没能用上它。
  • 局限:这里对"认知繁忙"的操作化定义(回忆一份清单)只是现实生活中注意力被分散的众多方式之一;出于上述原因,效应大小在此只作定性描述。

研究:从众——Asch 的线段判断实验(以及作为前身的 Sherif 自动视动效应)

  • 设计:Sherif(1935)让参与者坐在暗室中,面对一个由于自动视动效应(autokinetic effect)——一种没有真实外部移动的知觉错觉——而看似漂移的静止光点;参与者先独自判断光点移动了多远,随后在群体中再次判断。Asch(1951)在此基础上设计出更犀利的版本:一名真被试与 6 名同谋(confederate)坐在一起,大声判断三条比较线段中哪一条与参考线段等长——这是一个简单、无歧义的知觉任务。同谋们先作答,且在 18 次试验中的 12 次里,一致给出明显错误的答案,然后真被试才作答。
  • 结果:在 Sherif 那个真正模糊的任务中,个体对光点移动距离的估计在多次试验中逐渐趋同于一个共享的群体标准。在 Asch 那个无歧义的任务中,独自作答时参与者的错误率不到 1%,但当面对一致给出错误答案的群体时,错误率被推高到 37%;只有 25% 的参与者在所有试验中都保持了独立判断。从众程度随同谋人数从 1 增加到 3 而急剧上升(错误率从 3.6% 升到约 32%),此后在 15 名甚至更多同谋的情况下大致维持在 30%–37% 的平台期(Asch, 1955);哪怕只有一名同谋打破一致意见(表达不同看法),也能把从众程度削减约三分之二,从平均约 37% 降到约 10%。
  • 推论:Sherif 的模糊任务表明,人们在真正不确定的情况下会把他人当作合理的信息来源(信息性影响,informational influence)——这本身并不构成对内因解释的反证。Asch 的任务才是更犀利的切入点:这个任务有一个明显、视觉上一目了然的正确答案,所以纯粹的内因模型("自信、独立思考的人就会说出真实答案")预测无论周围是什么人,从众率都应接近于零。而错误率跃升到 37%——以及一个盟友就能把这个效应削去一半以上——说明起决定作用的是群体的存在和一致性本身,而非参与者的私下判断或性格(规范性影响,normative influence,即想被群体喜欢的需要,这与想要正确的需要——信息性影响——相互叠加)。
  • 局限:样本是 1950 年代美国大学生,具有时代和地域局限;一项跨文化元分析(Bond & Smith, 1996)发现从众率在不同文化中差异很大(在更集体主义的社会中更高),且自 1950 年代以来在美国已有所下降——37% 这个数字是一个受特定时代和文化限定的估计值,而非人性的固定常数。
  • 相关演示(属于顺从而非从众):Freedman 与 Fraser(1962)的"登门槛"(foot-in-the-door)研究发现,冷不丁被要求在自家草坪上竖一块又大又难看的"小心驾驶"标牌时,不到 20% 的房主会同意;但如果几周前先接受了一个小的、不相关的请求(签署一份交通安全请愿书),超过 50% 的人会同意后来这个大请求——这是一种基于行为一致性需求的机制,依然是情境性的(源于先前的小承诺),而非内因性的(前后是同一批房主)。

研究:服从——Milgram 电击实验

  • 设计:Milgram(1961–63,耶鲁大学)通过报纸广告(酬劳 4 美元加车费)招募普通成年人,声称这是一项"记忆研究"。每位被试都会成为"教师",负责对一名(实际上从未真的被电击的)同谋"学生"进行测试,并由一名穿实验室白大褂的实验者指示,在"学生"每次答错记忆配对词时,施加逐级升高的电击——从 15V 一档递增到 450V,标签从"强电击"(150V)、经"危险:严重电击"(375V),一直到未标注的"XXX"(435–450V)。"学生"的抗议是预先设定好脚本、逐级升级的(抱怨 → 尖叫 →"我心脏不舒服!"→ 300V 时拒绝回答 → 350V 时彻底沉默),而实验者手上唯一的工具是一组固定的口头催促语("请继续""实验要求你继续")。
  • 结果:实验前接受调查的一批专家预测,只有 1%–3% 的人(被形容为"精神病态者")会一路加到 450V。而实际上,65% 的参与者施加了最大电击,而且在较低电压范围内服从几乎是普遍现象——不适感几乎无处不在(坐立不安、紧张地笑、请求实验者去看看"学生"的情况),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种不适感直到很晚才转化为拒绝,如果真的转化过的话。系统性地改变这套范式后,服从率从接近 0%(完全不下达任何命令,作为对照)到约 65%(标准基线条件,男女之间无差异)之间大幅摆动,具体取决于若干情境变量:权威是否亲身在场(用电话远程下达指令,把服从率压到约 20%)、场地的机构声望(在一个破旧的办公室而非耶鲁大学进行,服从率降到约 48%)、权威人物的合法性(换成一个"普通人"下达同样的命令,服从率降到约 19%)、受害者的空间距离(同一房间约 40%,被迫与受害者有身体接触约 30%),以及可见的同伴异议(有两名同谋拒绝继续,服从率降到约 11%)。
  • 推论:这是反驳"内因模型"——即认为"只是服从命令"仅仅是一种借口——最有力的一项数据。内因模型预测只有极少数、有缺陷的少数人才会完全顺从;而事实是,一个未经筛选的普通成年人样本中的多数人都完全服从了,而且服从率可以仅凭重新排布权威、距离和社会证明这几个情境变量,就在 0% 到 65% 之间被"调节旋钮"——每一次面对的都是同一类人。这直接证明起决定性因果作用的是情境,而不是某种"个别害群之马"式的性格特质。
  • 局限 / 伦理:这也是本讲关于研究伦理的核心警示案例,不仅仅是关于服从的实验——那些被欺骗、事先未被告知真实程序而陷入痛苦的参与者,正是今天类似 IRB(机构审查委员会)人体受试者审查制度存在的重要原因之一。2009 年 Burger 的一项带有大量安全保障措施的部分复现研究(筛除高焦虑倾向的志愿者、三次提醒被试可以随时停止且仍能保留报酬、现场配备临床心理学家、并把 150V 设为强制停止点作为完全服从的代理指标,因为出于伦理考虑即便在获得同意的情况下也不允许继续加到更高电压)发现,70% 的现代参与者仍然会持续超过 150V,而在 Milgram 原始样本中这一比例在同一节点为 79%——这是一次真实但必然只是部分性质的复现。历史学的重新分析(Perry, 2013)也发现,Milgram 的 24 个实验变体在程序上远没有已发表论文所暗示的那样统一,实验者有时会在四条标准催促语之外临场发挥——这也是应当把精确的 65% 这个数字视为某一特定配置下的估计值,而非普适常数的理由。

研究:服从与角色被推向极致——斯坦福监狱实验

  • 设计:Zimbardo(1971)招募了 24 名心理健康的男性志愿者,随机分配为"狱警"或"囚犯"角色,在斯坦福大学一栋建筑的地下室模拟监狱中,计划持续两周。
  • 结果:狱警的行为升级为羞辱和体罚——包括在他们以为研究者没在观察的夜间——而囚犯则表现出急性应激反应(崩溃、一次反抗、以及被动顺从);实验仅进行 6 天就被终止。两个月后,一名获释的"囚犯"(编号 416,曾被单独监禁数小时)用身份认同的语言描述了这段经历:"我开始感觉自己在失去身份……我真的变成了我的号码。"课上把 Lynndie England 在 Abu Ghraib 拍下的照片与斯坦福监狱实验中狱警的照片并列展示,以此作为一种视觉论证:同样的情境逻辑——对被囚禁人群的任意权力、被分散削弱的监督、一种被许可的机构氛围——在相隔六十年的一个实验室和一场战争中,都催生出了类似的虐待行为。
  • 推论:随机分配是这个设计中承担论证重量的关键特征——事先没有任何东西能预测谁会成为"施暴狱警",所以狱警的残忍不可能是被硬币抛掷分到那一组的某种预先存在的内因性特质。真正改变的是角色及其被赋予的权限,这说明制度性情境可以直接催生出这种行为,而不需要事先存在"几颗害群之马"。
  • 局限:这项研究如今是该领域争议最大的研究之一——在这里必须给伦理问题应有的分量,与其发现并列看待。它(正确地)出于伦理原因被终止;参与者遭受了真实的、未经同意的心理伤害。更严重地损害其科学地位的是,历史学研究(Le Texier, 2018/2019,依据 Zimbardo 本人保存的档案录音)发现,狱警实际上被 Zimbardo 的研究团队积极引导走向残忍,至少有一名狱警后来表示自己是根据他所认为研究者想要的结果而"表演"(一个典型的需求特征,demand characteristic),所谓"自发的"升级过程实际上比通俗说法所暗示的要更受人为引导。这项实验从未按原始方式被正式复现过。今天更站得住脚的结论更接近"一场生动、在伦理上灾难性、但范式本身有问题的演示",而不是"一项严谨证明情境力量的实验"——同样的实质性主张(情境可以在普通人身上催生残忍行为)其实由上文中控制更严格、系统性变化更充分的 Milgram 范式支持得好得多。

研究:旁观者效应——责任分散的四种范式

  • 设计:本研究的动机源于 1964 年备受报道的 Kitty Genovese 谋杀案,据称当时有数十名邻居目睹却无人施救(后来的调查报道发现这一细节被大幅夸大——见第 9 节)。Latané 与 Darley 随后进行了一系列受控变体实验:(1) 通过对讲机进行的假"小组讨论",一名同谋假装癫痫发作,真实参与者被告知另外有 1 人、2 人或 5 人也在同时收听;(2) 一间等候室,被试能听到帘子后面一名"女性"摔倒并呻吟的声音,条件分别为被试独自一人、有一名被动同谋在场、或与两名同样不知情的真实被试在一起;(3) 一间烟雾弥漫的房间,烟雾从通风口明显渗入,被试正在填写问卷,条件分别为独自一人、与另外 3 名不知情的真实被试在一起、或与 2 名注意到烟雾却故意视而不见的同谋在一起;(4) "好撒玛利亚人"研究(Darley & Batson, 1973),普林斯顿神学院学生被要求准备一场关于职业规划或关于"好撒玛利亚人"寓言的演讲,并被分别告知自己的时间安排是提前、正好、还是落后,随后在赶路途中遇到一名蜷缩在门口、呻吟着的男子。
  • 结果:(1) 在"癫痫发作"场景中,帮助行为随着被认为在场的旁观者人数增加而单调递减——认为只有另 1 人在场时,85% 的人施以帮助;认为有 2 人在场时降到 62%;认为有 5 人在场时降到 31%。(2) 在"摔倒的女性"场景中,70% 独自一人的被试会去查看情况,而有一名被动同谋在场时这一比例只有 7%,与两名同样不知情的陌生人在一起时为 40%。(3) 在"烟雾房间"场景中,75% 独自一人的被试会在 6 分钟内报告烟雾情况,而有被动同谋在场时只有 10%(个体层面为 12.5%,以群体为单位计算则为 38%,与两名同样不知情的被试在一起时)——但如果陪同的是朋友而非陌生人,这一比例仍然高达 75%。(4) 在神学院学生的场景中,性格测量指标,乃至他们刚刚准备的演讲主题(是否是"好撒玛利亚人"布道)都对帮助行为没有可测量的影响;真正起作用的是是否赶时间——被告知时间提前时 63% 的人施以帮助,正好按时时为 45%,被告知已经迟到时只有 10%。
  • 推论:在这四个独立的范式中,帮助行为最好的预测指标从来都不是旁观者的某种特质(自陈的性格、宗教价值观,甚至刚刚亲自演练过那则关于停下来帮助陌生人的寓言本身)——而是在场的其他人数,以及当时情境让他们感到有多赶时间。这直接排除了对"见死不救"最自然的两种内因性解释("冷漠/麻木的人""不认同相关价值观的人")——那些刚刚写完关于好撒玛利亚人文章的人,在自认为迟到时,照样从一个明显处于困境的人身边走过。其机制是多元无知(pluralistic ignorance)(每个旁观者都把他人的不作为解读为"这里没有真正的紧急情况"的证据)加上责任分散(diffusion of responsibility)(每个人都假设已经有别人在采取行动,或有人比自己更适合出手)——两者都是明确的情境性、由群体规模驱动的过程,而非动机上的缺陷。
  • 局限:作为这一研究方向起点的案例(Kitty Genovese)本身如今已知被大幅误报——1964 年《纽约时报》原始报道中"38 名目击者、无人报警"的说法,后来被更多的调查报道所质疑,实际上能清楚看到现场的人要少得多,至少有一名目击者曾对袭击者大喊,也确实有人报了警。本讲所依赖的效应本身是真实的,并已由 Latané 与 Darley 的受控研究独立且充分地复现;但其自身的起源传说是一个提醒——二手新闻报道未经核实就流入心理学教材,是需要警惕的事(见第 9 节)。

4. 理论交锋

立场 A立场 B哪些证据能区分它们
行为主要反映稳定的内因/性格行为主要反映当下作用于此人的情境力量知识竞赛与卡斯特罗研究:即便情境的威力(被操纵的比赛规则、抛硬币分配)已被事先明确告知评价者,他们仍然继续把功劳/过错归于性格
暴行需要少数内因上有缺陷的人("害群之马""精神病态者")只要有合适的情境架构,普通、未经筛选的人也会实施或纵容暴行Milgram 实验:专家预测只有 1%–3% 的精神病态者会完全服从;实际上一个普通样本中有 65% 完全服从,而且服从率可以仅凭情境变量被"调节旋钮"
内因归因与外因纠正是同一个判断过程,只是有时会出错二者是两个独立的加工阶段——自动的内因读取,随后是一个独立的、费力的、依赖资源的外因纠正认知繁忙操纵(Gilbert et al. 1988):占用注意力并不改变人们"看到"了什么,而是选择性地移除了纠正这一步,使原始的内因判断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
旁观者不施救反映的是冷漠、麻木,或城市生活中的匿名性旁观者不施救是群体规模的结构性副产品(责任分散、多元无知),只要让某一个人感到自己是唯一负责人,这种效应就可以逆转癫痫发作/烟雾房间/好撒玛利亚人研究:同一类人在独自一人时施助的比例远高于在群体中,帮助行为的变化跟随的是在场人数和时间压力,而不是被测量到的性格或价值观

5. 分析层次

  • 神经/生理层面:本讲未展开——第 3 节中的"自动/受控"区分完全是在认知层面上被框定的,没有呈现任何脑部数据,尽管它自然地与其他单元中前额叶/执行控制的主题相延续。
  • 认知/信息加工层面:内因推断是一种快速、自动、低成本的默认操作;外因纠正是一个更慢、受控、资源有限的第二阶段,认知负荷可以选择性地使其失效(Gilbert et al.);多元无知则是对模糊证据的一种社会性解读。
  • 行为层面:从众错误率、服从的顺从率,以及帮助率作为被实验操纵的群体规模、权威距离和时间压力的函数——本讲的证据在这个意义上几乎完全是行为/量化的。
  • 社会/文化层面:从众和服从被明确地框定为文明所必需(协调、社会秩序),而非本质上病态的;跨文化数据显示,从众在互依/集体主义文化中更强;大屠杀和 Abu Ghraib 被用作本讲现实关联的例证,说明"是情境让我这么做的"这一说法既有科学支持,又在道德上极为棘手。

6. 边界与失效情形

  • FAE 存在一种内建的不对称性,即行动者—观察者分裂:课堂上的"约会迟到"演示表明,人们在解释完全相同的行为(迟到)时,如果是别人迟到,就用内因解释(不体贴、没条理、缺乏动力);如果是自己迟到,就用外因解释(忙、堵车)——这只是一个未收集数据的定性演示,用来说明这种偏差,而非受控研究。这种偏差取决于被解释的行为是谁的,而不是关于行为本身的固定规则——数据支撑的版本(自利性归因偏差)留待下一讲"社会心理学 II"处理。
  • 本讲的数据暗示(但没有直接检验)这种偏差在以下条件下会缩小:对准确性负有明确责任、认知负荷较低(对应 Gilbert et al. 的"无负荷"条件),以及根据跨文化研究,在把情境解释当作默认而非纠正项的集体主义文化框架下。
  • 服从和从众都不是无条件的——Milgram 自己的调节变量数据显示,在完全没有权威在场时服从率会崩溃到接近 0%,在有可见的同伴异议时会降到约 11%;Asch 的从众率仅凭一名盟友就能下降约三分之二。"情境的力量"这一论点也包含了能把它关掉的那些情境杠杆,而不只是打开它的那些。
  • 没有一个范式表明性格完全不起作用——每项研究中都存在个体差异(Asch 的被试中有 25% 从未从众;一些 Milgram 的被试很早就拒绝了)。这里的主张是,观察者系统性地低估了性格相对于情境的权重,而不是说性格的权重为零。

7. 关联

  • 前后关联:第3讲——那个自信地为自己并未真正产生的行为编造出一个虚假原因的裂脑人"解释者",正是本讲所讲归因机制在单个大脑层面的版本:两者都是快速、自动、自信,而且经常在因果关系上出错;本讲正是那个伏笔得到解决的地方。下一讲"社会心理学 II"会直接承接自利性归因偏差与认知失调的内容——这是本讲所讲"他人指向"的 FAE 的一个"自我指向"、带有动机色彩的近亲。人格心理学的一讲在低一个层次上运行着完全相同的"情境 vs. 性格"论证:Mischel 对特质理论的批评(行为在不同情境间的一致性远低于特质标签所暗示的程度)与本讲针对社会行为所做的主张实质上是同一个命题——两个子领域各自独立地收敛到了关于内因论局限性的同一个结论上。
  • 一个具体的现实例子(作者本人的):

我的理解

一个对某位顾客冷淡、对下一位顾客热情的咖啡师,很少像 FAE 训练出的那种直觉所假设的那样是"情绪化""喜怒无常"——她更可能是在应付一波客流高峰、一台坏掉的机器,或是上一位顾客的无礼。Milgram/Asch 的数据其实只是"别急着以为自己知道原因"这句话的正式、量化版本,只不过应用的场景从一杯咖啡订单换成了 65% 服从率这样的分量。

8. 自测

  1. 要向一个非心理学背景的人证明情境压倒性格,我会引用 Milgram 的实验:一批专家预测只有 1%–3%("精神病态者")会完全服从,但实际上一个普通、未经筛选的样本中有 65% 做到了——而且这个比例仅靠改变房间、权威的空间距离和同伴行为,就可以在接近 0% 到 65% 之间移动,每次面对的都是同一类人。
  2. 对"Milgram/Zimbardo 的被试一定是异常顺从或异常残忍的人"这种反驳的回应:设计本身就驳倒了这一点——Milgram 的被试是通过报纸广告招募的普通样本,没有经过任何针对顺从性的性格筛选;Zimbardo 的狱警是随机分配的,所以事先关于他们是谁的任何信息都无法解释这个结果;能解释结果的只有他们被放进了什么角色和情境(附带说明:斯坦福监狱实验的内部效度如今已受到质疑——见第 9 节)。
  3. 迁移应用:如果一项职场研究发现,员工在被提拔为对下属薪酬拥有无监督权力的管理岗位后"变得不诚实",与 FAE 一致的预测是,这反映的是被赋予了无人监督的权力这一情境因素(Milgram/斯坦福监狱实验的逻辑),而不是晋升选择性地揭示出了某种潜藏的性格特质——可检验的推论是,增加监督/问责机制(类似于 Milgram 实验中把服从率压到约 20% 的"远程实验者"操纵)应当能降低这种不诚实行为,无论担任该职位的具体是谁。

9. 待解决问题

  • Milgram 经典的 65% 数字和 Asch 的 37% 数字,有多大程度上是受限于特定时代(1950–60 年代美国)而非普适常数?Bond & Smith(1996)的跨文化元分析,以及现代 Asch 式从众率普遍偏低的现象,都表明这些并非固定常数;本讲在呈现这些数字时没有加上这一保留说明。
  • 斯坦福监狱实验作为证据的地位(相对于一个被人为引导的、有缺陷的演示而言)如今在该领域确实存在争议(Le Texier 的档案研究);本讲基本上把它当作一个干净的随机分配实验结果来使用。一个更严谨的讲法本应更突出 Milgram 实验(复现更充分、系统变化更多),并主要把斯坦福监狱实验作为它无可争议地代表的伦理案例来呈现。
  • 支撑整个旁观者效应部分的 Kitty Genovese"38 名目击者"叙事本身,后来已被新闻报道大幅修正——值得了解的是,这个催生了整个研究方向的创始轶事,比它所激发的那个真实、充分复现的现象(Latané & Darley 的受控研究)本身要不可靠得多。
  • 本讲之外的元分析工作发现,旁观者效应在明确危险(而非模糊不清)的情境中会缩小甚至反转(例如 Fischer et al., 2011)——本讲涉及的范式(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摔倒、烟雾、通过对讲机传来的癫痫发作)都属于模糊区间;同样的群体规模效应是否适用于一场明确无误的人身攻击,是本讲没有涉及的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10. 参考文献

  • 讲义幻灯片:9.00sc-fall-2011/static_resources/e0e0990203149ab3d54d9f041015adee_MIT9_00SCF11_lec22_socpsych1.pdf
  • 课程页面:9.00sc-fall-2011/pages/social-psychology-i/index.html
  • 指定阅读材料(来自课程页面):
    • 从以下二选一开始:[K&R] 第 13 章"社会心理学:思想的交汇"(学习提纲:9.00sc-fall-2011/resources/mit9_00scf11_read_kr13/index.html),或 [Stangor] 第 14 章"我们社会生活中的心理学"
  • 上文引用的具体研究:
    • Ross, L., Amabile, T. M., & Steinmetz, J. L. (1977) ——"知识竞赛"研究,角色赋予的优势
    • Jones, E. E., & Harris, V. A. (1967) ——"卡斯特罗研究",自由选择 vs. 被分配条件下的对应偏差
    • Gilbert, D. T., Pelham, B. T., & Krull, D. S. (1988) —— 认知繁忙与内因/外因纠正
    • Sherif, M. (1935) —— 自动视动效应与群体规范的形成
    • Asch, S. (1951;1955,"意见与社会压力",《科学美国人》193(5): 31–35) —— 线段判断从众研究
    • Freedman, J. L., & Fraser, S. C. (1962) —— 登门槛顺从效应
    • Milgram, S. (1961–1974) —— 服从权威研究,耶鲁大学
    • Burger, J. M. (2009) —— 带有现代伦理保障措施的 Milgram 部分复现
    • Perry, G. (2013) —— 《背后的电击机》,对 Milgram 各实验变体的历史重新分析
    • Zimbardo, P. (1971) —— 斯坦福监狱实验
    • Le Texier, T. (2018/2019) —— 对斯坦福监狱实验的档案批判性研究,《美国心理学家》
    • Latané, B., & Darley, J. M. (1968) —— 癫痫发作研究与责任分散
    • Darley, J. M., & Batson, C. D. (1973) ——"好撒玛利亚人"研究,普林斯顿神学院
    • Fischer, P., et al. (2011) —— 旁观者效应的元分析(此处引用仅作背景说明,非本讲所涵盖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