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c 6视觉 II:物体识别、人脸与文字
Lec 6 视觉 II:物体识别、人脸与文字(Vision II)
MIT 9.00 · Introduction to Psychology · 主讲 John Gabrieli
TL;DR
- 物体识别包含“构建知觉表征”与“赋予语义关联”两个独立阶段,在脑损伤中表现为统觉性与联想性失认症的分离。
- 范畴特异性知识缺陷表明语义知识依感觉/运动经验通道分布存储,而非存放在单一均匀的知识库中。
- 人脸识别经由梭状回面孔区(FFA)等专门通路实现,其整体加工特质更符合高度训练后的知觉专长(perceptual expertise)。
- 阅读是建立在古老视觉与语言表征回路之上的后天技能,注视窗口狭窄且可能被纯字盲等损伤选择性剥离。
1. 核心问题
- 核心问题:一旦形状已经从视网膜图像中被提取出来(这是 Vision I 的工作),大脑如何把这个形状变成"我看到一把椅子""那是奥巴马""这个词写的是 THIS"——这些步骤能否彼此独立地出错?
- 为什么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内省会把识别呈现为一次瞬时的、统一的行为("我一眼就看出这是张脸"),于是很自然地会假设只存在单一的识别过程。本讲的失认症和面孔失认症病例证明这是错的——病人可能在感觉和语言完好的情况下丧失构建知觉表征的能力,也可能在能完美临摹一个知觉表征的情况下丧失赋予意义的能力,还可能唯独丧失人脸识别而物体识别保留。
- 与上一讲的衔接:Lec 5 视觉 I 建立了前馈层级(视网膜 → 外侧膝状体 LGN → V1 → V2/V4/MT),产生一个连贯的低层级知觉表征。本讲要问的是 V1 完成工作之后发生了什么——知觉如何变成身份、范畴与意义,并说明这个后续阶段不是单一的一个环节,而是若干个可分离的环节。
2. 核心概念
| 概念 | 一句话定义 | 易混淆点 |
|---|---|---|
| 失认症(Agnosia) | 特定感觉通道内的识别失败,无法用感觉、注意或语言障碍解释(病人能看见,只是认不出) | 不是失明——病人往往还能临摹或指认刺激物;也不是失语症——失败局限在特定感觉通道内 |
| 统觉性 vs. 联想性失认症(Apperceptive vs. associative agnosia) | 统觉性 = 连从感觉数据构建出有意识的知觉表征都做不到(临摹/匹配形状都会失败,多见于右半球损伤);联想性 = 知觉表征完好(能临摹/匹配),但被剥离了意义(多见于左半球损伤) | 容易笼统地归为"认不出东西";诊断关键在于失败发生在临摹(统觉性)还是只发生在命名/定义(联想性) |
| 范畴特异性知识缺陷(Category-specific knowledge deficit) | 脑损伤可以选择性地清除某一语义范畴的知识(例如生物),而保留另一范畴(例如人造物品),反之亦然 | 不是简单的"损伤量"效应;这种双重分离是按范畴划分的,其走向取决于该范畴通常依赖哪条感觉/运动通道来学习 |
| 梭状回面孔区(Fusiform Face Area, FFA) | 梭状回皮层中的一个区域,其 fMRI 信号在呈现人脸时(相对于物体、打乱的人脸、房屋、手)会选择性升高 | 本身并不能证明存在天生的"人脸模块"——见 §4 中的专长假说挑战 |
| 构型/整体面孔加工(Configural / holistic face processing) | 人脸被当作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空间构型来读取(眼睛/鼻子/嘴的相对位置),而不是把各部分分别识别后再相加 | 不等同于"人脸只是更难的物体"——相较于匹配的非人脸对照物(房屋),人脸的整体优于部分的优势明显更大 |
3. 证据链
研究:统觉性 vs. 联想性失认症(Lissauer 1890;病例图片来自 Farah 的整理;Landis et al. 1982)
- 设计:对失认症病人的病例描述,测试内容包括(一)徒手临摹简单形状和字母/数字;(二)强迫选择的形状/线条匹配;(三)朗读有歧义的字母串。
- 结果:病人 E.S. 在临摹一个简单几何图形(内嵌方块的三角形)时只画出无法辨认的乱涂;病人 Mr. S. 被给予面积相同的成对矩形,除了差异最悬殊的一对之外都无法判断形状是否相同,甚至在那一对上也出错;在四选一的形状匹配任务中他同样普遍失败。另外,病人 X(Landis et al. 1982)被展示清晰印刷体的单词 "THIS",却持续把它读成 "7415"。
- 推论:由于 Mr. S. 和 E.S. 在纯粹的临摹和匹配——完全不需要任何语义知识的任务——上就已经失败,他们的缺陷必然出现在意义可以被触及之前:他们无法从感觉数据构建出稳定的有意识知觉表征(统觉性,在 Lissauer 的体系中与右半球损伤相关)。病人 X 的 THIS→7415 替代则展示了另一种失败模式:形状显然被感知得足够清楚以至于可以临摹/匹配(联想性阶段的病人能做到这点),但对一个本已正确的知觉表征赋予身份/范畴(字母还是数字)这一步可能出错——这说明"正确看清形状"和"知道这是哪一类东西"是可分离的计算。
- 局限:这些是个案/小样本报告,而非组间实验;把左右半球分别对应两种失认症是跨病例的概括,而非在任何单一病人身上得到证实的机制;没有操纵变量,只有描述,因此因果特异性(损伤是否真的导致恰好这种、且仅此一种缺陷)在此没有被直接检验。
研究:范畴特异性知识缺陷与概念的感觉/运动组织方式
- 设计:神经心理学病例系列,测试病人对不同语义范畴条目(人造物品 vs. 食物/动物;身体部位 vs. 乐器;大型户外物体 vs. 小型可操作物体)的定义和词-图匹配能力。另外,对健康被试进行 fMRI,让他们在命名线描图或阅读文字时区分动物与工具。
- 结果:出现了一次双重分离——一些病人能定义/匹配人造物品但不能处理食物/动物,另一些则相反(并且更细的分裂反复出现:身体部位完好但乐器受损;大型户外物体优于小型可操作物体)。在 fMRI 数据中,命名动物比命名工具更多地激活视觉皮层;命名工具比命名动物更多地激活视觉运动区和手部动作区。
- 推论:这一双重分离排除了单一、统一的"物体知识"存储库——丧失一个范畴同时保留另一个范畴,需要有可分离的神经底层。fMRI 的分离提供了组织原则:范畴是按照其主要被学习所依赖的感觉/运动通道来表征的——动物依靠精细的视觉辨别,工具依靠功能性/运动性交互(幻灯片中用喜鹊 vs. 剪刀的示意图说明:两者都涉及视觉区,但只有工具会额外激活感觉运动的"手部动作"皮层)。因此,损伤某条特定感觉通道恰好会移除依赖该通道的那些范畴,而不是按抽象的"生物/非生物"名单成组移除。
- 局限:"生物 vs. 非生物"部分与视觉复杂度/典型性/熟悉度相混淆,而那些更细的例外(身体部位 vs. 乐器)表明范畴边界并不干净;病人样本量小;fMRI 激活差异是相关性的,并不能证明该脑区对该范畴是必要的(参见 Lec4 脑与行为 II(本课程暂未收录)中关于必要性 vs. 相关性的提醒)。
研究:梭状回面孔区的选择性(Kanwisher 实验室 fMRI)
- 设计:块设计 fMRI,在同一候选脑区上做多个独立对照:人脸 vs. 物体、完整人脸 vs. 打乱的人脸、人脸 vs. 房屋,以及 3/4 侧脸 vs. 手,同时使用解剖学和功能性感兴趣区(ROI)两种定义方式。
- 结果:一个梭状回区域在每一个对照中都表现出一致、时间锁定的信号百分比变化峰值,特异性地出现在人脸区块——不仅是人脸-vs.-物体,也包括完整-vs.-打乱(排除了低层级图像统计特征的解释)以及人脸-vs.-房屋/手(排除了泛泛的"有趣复杂刺激"的解释)。
- 推论:由于同一脑区在多个分别针对不同替代解释(视觉复杂度、低层级特征、一般显著性)的控制对照中都存活下来,这种选择性很可能确实与人脸内容本身有关,而不是任何单一控制条件的假象。这正是把该区域称为面孔选择性脑区的经验依据所在。
- 局限:这仍然是一种相关性的功能特征(是激活,不是必要性——需要损毁或 TMS 研究才能证明该区域是必需的);先用功能性 ROI 定位再用更多对照检验,除非定位数据与检验数据相互独立(幻灯片没有说明这一点),否则存在循环论证的风险;而且按 §4 所述,人脸选择性激活本身并不能决定该区域为何对人脸选择——是天生模块还是后天专长。
研究:面孔偏好的发展——先天偏向叠加一个狭窄的、经验设定的敏感期(Cassia, Macchi Turati & Simion 2004;Sugita 2008)
- 设计(Cassia et al. 2004):通过三组配对偏好实验测量新生儿的注视时长:(1)正立 vs. 倒置人脸;(2)头重脚轻 vs. 脚重头轻的非人脸打乱构型;(3)正立人脸 vs. 头重脚轻的非人脸构型。
- 设计(Sugita 2008):让幼年猕猴在完全不接触任何人脸(人类或猴的脸均不接触)的条件下饲养 6–24 个月;在它们从未见过真实面孔之前测试面孔偏好/辨别能力;随后给予一个月只接触单一物种(人类或猴)面孔的暴露;再次测试;然后跟踪超过一年,期间同时暴露于两个物种的面孔。
- 结果:Cassia——实验 1:正立优于倒置(p<.03);实验 2:头重脚轻优于脚重头轻的打乱图形(p<.001);实验 3:正立人脸 vs. 头重脚轻的非人脸构型——没有差异(p=.39)。Sugita——在没有任何面孔暴露之前,婴猴已经对人脸和猴脸照片表现出相等的偏好(均优于物体),并能区分这两个物种;在只暴露于一个物种一个月之后,它们发展出对该物种特有的偏好(优于物体),且这种偏好在之后一年多同时接触两个物种的情况下依然持续。
- 推论:Cassia 实验 3 的零结果表明,新生儿著名的"人脸偏好"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由对头重脚轻图形的一般性偏向来解释,而非专门的人脸探测器——一个正立的非人脸图形所吸引的注视时长与真实人脸相当。Sugita 的结果则表明确实存在某种先天成分(暴露前对两个物种表现出相等的偏好/辨别能力——这不可能从从未发生过的经验中学到)——但哪个物种会成为那个被特化、长期偏好的范畴,是由一个短暂的早期经验窗口设定的,并不会随后来的暴露简单更新。两项研究合在一起支持一种混合模型:出生时存在一般性的知觉基础,在敏感期内被收窄为特定面孔类型的专长。
- 局限:两项研究都是通过注视时长来测量偏好/辨别,而非完整的识别或辨认;Cassia 的新生儿样本量小;Sugita 的设计因灵长类动物饲养的伦理限制而样本量天生偏小,从猕猴外推到人类面孔发育是一种推断,而非直接证明。
研究:构型/整体面孔加工与专长假说(奥巴马部分/整体测试;面孔倒置效应;狗展评委)
- 设计:让被试判断一个孤立的部分(一个鼻子,或一扇窗户)是否属于某个已知的人/建筑,分别以单独呈现(部分条件)和嵌入整幅图像(整体条件)的方式给出,分别针对人脸(奥巴马)和房屋(奥巴马的房子),比较孤立部分呈现与整体呈现下的正确率。另外:跨发育阶段测量面孔倒置效应(识别倒置人脸的成本),以及成年狗展评委对狗脸产生的、依赖经验的倒置效应。
- 结果:从部分条件到整体条件,人脸的正确率大幅上升(约 66%→75%),而房屋几乎持平(约 82%→80%)。面孔倒置效应要到大约 16 岁才达到成人水平。狗展评委大约需要8 年的职业经验才能针对狗脸专门发展出倒置效应。
- 推论:相对于匹配的房屋对照,人脸从部分到整体呈现的正确率提升不成比例地大,这说明人脸是作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构型被读取的,而不是由各自独立识别的部分拼装而成——如果只是"背景有帮助",那么房屋也应该有类似的提升,但并未观察到。这种构型加工模式要到 16 岁才成熟,并且可以在一个非人脸范畴(狗脸)上从零开始、通过约 8 年刻意练习建立起来,这支持了构型/倒置效应反映的是后天习得的知觉专长,而非专属于人脸的、纯硬连线的模块——这直接挑战了对上文 FFA 数据的纯领域特异性解读。
- 局限:房屋是一个并不完美的对照(对建筑物而言,部分与整体在结构上的意义与人脸不同);狗评委的发现是作为单一示例报告的,没有给出样本量或效应量;因果方向(是练习造就了构型加工,还是本来就擅长构型加工的人自我选择去从事面孔/狗类专业工作)并未由这些比较确定下来。
研究:同种族(本族)面孔记忆优势及其发育起源
- 设计:让非裔美国人(AA)和欧裔美国人(EA)被试学习后辨别同种族与异种族面孔(用 d′ 量化的再认记忆);另外分别在两种不同激活阈值下比较 FFA 对同种族与异种族面孔的激活。发育方面:比较 3–9 岁之间被欧洲白人家庭领养的韩国儿童,与在法国长大和在韩国长大的对照组在面孔记忆上的表现。
- 结果:两个被试组都表现出对本族面孔优于异族面孔的辨别力(d′),且在所展示的数据中欧裔美国人组的效应更陡峭;FFA 对同种族面孔的信号变化百分比大于异种族面孔,在两种激活阈值定义下都稳健存在。这种偏向在出生时不存在,3 个月大时已出现;韩国被领养儿童的面孔记忆模式与他们的欧洲白人成长环境相匹配(与在法国长大的儿童一样),而与在韩国长大的韩国儿童相反。
- 推论:领养组的结果是关键的判定数据——被领养儿童与在韩国长大的对照组共享韩国血统,却不共享其面孔记忆模式;而与在法国长大的对照组共享的是欧洲成长环境(而非血统),其面孔记忆模式却与后者一致。这将原因锁定在暴露经历上,而非基因/血统范畴,并将"异族效应"认定为与一般构型加工相同的知觉专长机制:系统会适应它在早期最常暴露于哪一群面孔,无论是在行为层面(d′)还是神经层面(FFA)都是如此。
- 局限:领养是一种准实验,而非随机分配;"出生时不存在/3 个月时出现"这类说法依赖于与前述发育研究相同的注视时长范式,具有同样的推断局限;非裔/欧裔美国人是一个粗糙的二分类,未必能推广到其他群体配对或真正混合暴露的童年经历。
研究:杏仁核与恐惧识别(啮齿类损毁实验;人类神经心理学)
- 设计:啮齿类研究损毁杏仁核,观察其对自然天敌线索(一只与被损毁杏仁核的大鼠同住/暴露的猫)的行为反应。人类研究则在杏仁核受损的病人中测试六种普遍面部表情的识别能力,并同时测试基本的面孔身份识别。
- 结果:杏仁核受损的大鼠丧失了对猫的正常恐惧/回避反应。杏仁核受损的人类病人面孔身份识别完好,但在识别恐惧表情上存在选择性损伤。
- 推论:幻灯片在开始讲人脸部分时明确提出了身份 vs. 表情的划分,而这一证据提供了支撑这一划分的双重分离:身份识别在杏仁核受损后仍然存活(因此身份识别不经由杏仁核),而恐惧表情识别却不能(因此至少有一种特定的表情读取计算是经由杏仁核的)。结合上文的 FFA 数据(身份的损伤/选择性存在于梭状回皮层),这是面孔加工内部的第二重分离,叠加在已经确立的统觉性/联想性分离和范畴特异性分离之上。
- 局限:啮齿类的发现(丧失对天敌的回避行为)和人类的发现(无法识别他人脸上的恐惧)是完全不同的任务——拥有/表达恐惧 vs. 在他人脸上读出恐惧——因此跨物种的联系是启发性的,而非已证实的单一机制;"对恐惧的选择性"取决于所使用的表情测验库,幻灯片没有给出效应量或所测试的表情数量。
研究:阅读作为对视觉系统的再利用(移动窗口实验;1887 年的"Mr. C"病例)
- 设计:在正常阅读过程中进行眼动追踪,每次扫视之后把当前注视点之外的所有字母替换为"x"(McConkie & Rayner 1975);另外,一份 1887 年的病例描述("Mr. C"),该病人能看、能听懂并说出词语、仍能读数字、仍能正确地把词语听写下来,但丧失了阅读书面文字的能力。
- 结果:成年读者在移动视线之前,每次注视大约处理 12 个字母(典型阅读速度为每分钟 200–250 个单词,在约五万分之一秒内从 5 万到 10 万个已知词汇中识别出 1 个),而且在移动窗口实验中,读者没有察觉到那约 12 个字母之外的所有内容都被替换成了 x。Mr. C 的阅读丧失伴随着视觉、口语、数字阅读和听写完全正常。
- 推论:移动窗口实验的零结果表明,正常阅读在每次注视时只从一个狭窄的中央凹/旁中央凹范围内提取详细的字母信息——尽管感觉上是无缝的,但一行文字的大部分内容在任一时刻并未被逐字阅读。Mr. C 的分离把"阅读书面文字"孤立为其自身独立的成分,与视觉(他能看见)、口语(他能听懂能说)、数字符号(他能读数字),甚至与书写(他仍能写出自己随后读不出来的词)都可分离——这种惊人的选择性丧失支持存在一条特定的视觉文字通路,而非泛化的符号或语言缺陷。考虑到书写作为一种文化技术是多么晚近的产物(楔形文字约公元前 3200 年;古登堡印刷术出现之后即 15 世纪中叶才有大规模识字),这条通路不可能是进化中专门打造出来的模块——它必然是从更古老的视觉和语言回路中拼装而成的,而这正是 Mr. C 的病例所暗示的那种狭窄、可学习、可被损毁的通路。
- 局限:移动窗口研究中的"没有察觉"是一种主观报告,而非客观的检测阈值;Mr. C 是一个 1887 年的单一历史病例(n=1),没有现代的病灶定位,因此关于存在专用通路的说法是从残留能力模式中得出的推断,而非已展示的解剖学事实;幻灯片本身省略了(因版权问题)本可以展示这条通路所在位置的图示。
4. 理论交锋
| 立场 A | 立场 B | 哪些证据能区分二者 |
|---|---|---|
| FFA 是一个专用的、很大程度上天生的人脸模块(领域特异性) | FFA 的激活反映的是领域一般性的知觉专长,由多年精细视觉辨别训练建立,之所以最常体现在人脸上,只是因为每个人都是终身的人脸专家 | 狗展评委在约8年职业训练后针对狗脸专门发展出面孔倒置效应——一个纯粹面孔专用、硬连线的解释无法预测一个非人脸范畴能通过训练获得同样的特征 |
| 范畴知识存放在单一的跨模态语义系统中,与该概念是如何学到的无关 | 范畴知识按学习时所依赖的感觉/运动通道来组织(动物偏重视觉,工具偏重运动/功能) | fMRI 双重分离(命名动物更多招募视觉皮层;命名工具更多招募视觉运动区+手部动作区)加上病人双重分离(仅人造物品受损 vs. 仅食物/动物受损)——跨模态解释无法预测这种范畴与通道的配对关系 |
| 出生时的人脸偏好反映了一个专用的、面孔特异性的探测器(先天论) | 出生时的人脸偏好是一种一般性的知觉偏向(头重脚轻图形),只是后来经由经验被调谐为面孔特异性的专长 | Cassia et al. 实验3:一张正立的真实人脸所吸引的注视时长并不比一个头重脚轻的非人脸图形更多(p=.39)——但 Sugita 的研究又显示存在一种先天的、经验之前的、跨物种通用的面孔/非面孔辨别能力;数据支持的是一种混合模型(出生时的一般偏向+经验设定的特化),而非非此即彼的干净结论 |
5. 分析层次
- 神经/生理层面:梭状回面孔区(FFA)及其在多个 fMRI 对照中的选择性;杏仁核参与恐惧表情读取;后部皮层损伤导致面孔失认症;右半球与统觉性失认症相关,左半球与联想性失认症相关;视觉皮层 vs. 视觉运动/手部动作皮层分别追踪动物命名与工具命名。
- 认知/信息加工层面:物体识别的两阶段模型(构建知觉表征 → 赋予意义);构型/整体加工 vs. 部分加工的面孔处理;按学习通道组织的范畴特异性语义结构;阅读每次注视约 12 个字母的狭窄知觉广度。
- 行为层面:统觉性失认症中的临摹和形状匹配失败;面孔倒置效应及其在狗评委身上约 8 年的习得过程;新生儿的注视时长偏好;本族 vs. 异族面孔的再认记忆 d′;阅读过程中的眼动追踪。
- 社会/文化层面:异族偏向的现实影响直接关联到 Lec10 记忆 I(本课程暂未收录)中的目击者错误指认材料(Steven Titus、Donald Thompson);阅读是一项约 5000 年历史的文化发明(楔形文字、印刷术),运行在更古老的视觉/语言机制之上;狗展评委的专业判断是面孔专长在现实世界中的一个类比。
6. 边界与失效情形
- FFA 作为人脸模块的说法在本讲内部就受到质疑。 狗展评委的倒置效应发现与 FFA 数据被并列呈现,很难与一个纯粹先天、专属人脸的模块相协调——幻灯片把两者都摆出来,却没有解决这一张力(见 §4 第一行)。
- 新生儿"人脸偏好"在通俗转述中被过度渲染。 Cassia et al. 自己的实验 3 表明,一张正立人脸对新生儿的吸引力并不比一个匹配的头重脚轻非人脸图形更大;"婴儿天生喜欢人脸"这种流行说法超出了这项具体数据所能支持的范围。
- 范畴特异性缺陷并不遵循干净的生物/非生物边界。 幻灯片中展示的身体部位完好/乐器受损的分裂根本不是一种生物/非生物的划分,这意味着"生物 vs. 人造"这种框架本身只是对真正组织变量(也许更接近视觉相似性结构,而非生物学种类)的一种近似。
- "本族"是一个容易误导的标签。 韩国被领养儿童的数据显示,这种效应追踪的是暴露历史,而不是血统——一个韩国血统但在白人面孔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发展出的是白人式的本族优势,而不是韩国式的。
- 关于恐惧与杏仁核的跨物种论断并不完全能迁移。 大鼠在杏仁核损毁后无法回避猫,与人类无法识别一张恐惧的脸,是完全不同的行为;这里的人类/啮齿类桥接是一种合理性论证,而非已证实的相同机制。
- 阅读案例(Mr. C)是一份 19 世纪的单一报告,没有现代的病灶定位——它可以用来说明阅读可以与视觉、言语和书写相分离,但不能用来定位这种分离具体存在于哪里。
7. 关联
- 前置:Lec5 视觉 I(本课程暂未收录)提供了前馈层级(视网膜→LGN→V1→V2/V4/MT),本讲的识别阶段就作用在其输出之上;本单元讨论课的演示(隐藏在树叶中的斑点狗图片:一旦知道狗在哪里,就会一直看见它,因为视觉系统中反馈连接的数量大约是前馈连接的 10 倍;以及克林顿/戈尔、布什/切尼拼接人脸错觉,一张拼错的脸在被拆开各部分之前看起来是"对"的)都在用现场演示的方式,展示本讲通过失认症和面孔数据说明的同一个自上而下/构型观点。
- 后续:Lec7 注意(本课程暂未收录)。本讲把"先识别形状,再赋予身份/范畴/表情"处理成好像每个阶段都运行在各自独立、已经解决好的通道上(这里一条物体通道,那里一条面孔身份通道,别处一条恐惧表情通道)。它从未追问这些独立的通道是如何组合成一个统一的知觉表征的——比如"我那位受惊朋友的脸",而不是一张受惊的脸和一个朋友的身份分别漂浮着、互不关联。这个组合问题正是 Lec7 的特征整合理论要直接处理的,其中明确提出了绑定问题,并以错觉性联结作为诊断证据。
我的理解
一个我自己的真实例子:我常常仅凭步态和体态就能从背影认出一位朋友,远早于能看清他们的脸——这是一种功能性/运动风格的识别线索,与上文范畴特异性分离中"工具通过运动交互被认知"的那一半是平行的,运行在与面孔身份识别完全不同的通道上。
8. 自测
- 要证明物体识别存在一个独立于语义阶段的知觉阶段,我会引用 Mr. S. 的统觉性失认症:他在纯粹的形状临摹和匹配上失败,而这些任务完全不需要知道任何东西意味着什么——所以他的缺陷不可能是"不知道这是什么",而必须是"根本无法构建出一个稳定的知觉表征"。
- 反驳"新生儿当然爱人脸,因为他们需要认出母亲":Cassia et al. 的第三个实验表明,一张正立的真实人脸获得的注视时长并不比一个恰好头重脚轻的打乱、非人脸图形更多(p=.39)——这种"显而易见"的人脸偏好,至少部分可以由一种领域一般性的形状偏向来解释,而不是专用的人脸识别。
- 迁移:如果专长假说是对的,一位能快速区分相似鸟类物种的资深观鸟者,在积累足够年头之后,应该会表现出可测量的、类似面孔倒置效应的效应,并且专门针对鸟类照片出现梭状回区域激活升高——这是一个与狗展评委发现相平行的、可检验的预测。
9. 待解决问题
- 本讲自己给出的两组数据(FFA 的选择性 vs. 狗评委身上可训练出的倒置效应)留下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面孔选择性皮层究竟是一个专用模块,还是一个恰好被人脸主导的通用"专长系统"——幻灯片呈现了这一争议,但没有给出裁决。
- Mr. C 的分离所暗示的视觉文字识别通路究竟在解剖学上位于何处,这份讲义没有展示(相关图示因版权原因被移除)——阅读的解剖学故事在这里是不完整的。
- "范畴特异性"知识丧失在多大程度上追踪真正的生物学范畴、又在多大程度上与视觉复杂度或典型性等混淆因素相关,现有病例数据并未解决这个问题。
- 已经分别确立的身份(FFA)与表情(杏仁核/恐惧)计算是如何被绑定成一个人特定情绪表情的统一知觉表征的?本讲未涉及——见 Lec7 注意(本课程暂未收录)。
10. 参考文献
- Lissauer, S. (1890) —— 统觉性 vs. 联想性失认症
- Landis, T., et al. (1982) —— 病人 X,"THIS" 被读成 "7415"
- Rubens, A. B., & Benson, D. F. (1971) "Associative Visual Agnosia," Arch. Neurol. 24(4): 305–16
- Luria, A. R., The Working Brain —— 失认症病人画大象的图例
- Cassia, V. M., Turati, C., & Simion, F. (2004) "Can a Nonspecific Bias Towards Top-Heavy Patterns Explain Newborns' Face Preference?" Psychological Science 15: 379–83
- Sugita, Y. (2008) "Face Perception in Monkeys Reared with No Exposure to Faces," PNAS 105(1): 394–8
- Farah, M. J. (1994) "Specialization Within Visual Object Recognition: Clues from Prosopagnosia and Alexia," in Farah & Ratcliff (eds.), The Neuropsychology of High-Level Vision, pp. 133–46 —— 孤立部分 vs. 整体的数据
- Phelps, E. (2001) "Faces and Races in the Brain," Nature Neuroscience 4: 775–6
- Blanchard, D., & Blanchard, R. J. (1972) "Innate and Conditioned Reactions to Threat in Rats with Amygdaloid Lesions," J. Comp. Physiol. Psychol. 81(2): 281–90
- McConkie, G. W., & Rayner, K. (1975) —— 移动窗口眼动追踪范式
- Dehaene, S., Reading in the Brain: The Science and Evolution of a Human Invention
- Tootell, R. B., et al. (1982) "Deoxyglucose Analysis of Retinotopic Organization in Primate Striate Cortex," Science 218(4575): 902–4(讨论课视网膜拓扑演示)
- Sinha, P., & Poggio, T. (1996) "I Think I Know That Face…," Nature 384: 404(讨论课克林顿/戈尔构型合成演示)